西門大官人在馬上笑吟吟地聽着,將手一揮:“好了好了,休要客套。曉得弟兄們在此辛苦,嗓子也喊幹了,肚皮也唱了空城計。這不,特意備了些‘潤喉解乏、填肚暖身’的粗物兒,給大夥兒分分,權當一點心意,切莫嫌棄。”
話音未落,那伶俐的玳安早已會意,拎着平安捧着個兩個沉甸甸的大食盒上前。
只見玳安揭開食盒蓋子,裏頭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一大摞剛出爐、烤得焦黃酥脆的芝麻燒餅,還燙手;幾大包油紙裹着、醬色透亮、肥瘦相間的醬豬頭肉,油汁兒都滲了出來;
另有幾串用麻繩拴好的大錢兒,每一串都有百十來個,沉甸甸、黃澄澄,嘩啦啦作響。
“些許謝儀,各位分了吧。”大官人笑道。
那羣潑皮眼巴巴瞧着,喉頭滾動,口水直咽。輪到誰,誰便忙不迭伸出烏黑油膩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
先拿那串錢,在手裏掂量掂量,聽着那清脆的銅錢撞擊聲,臉上便笑開了花;
再捧着油汪汪的醬肉和熱乎燒餅,那香氣直往鼻孔裏鑽,肚裏的饞蟲早就鬧翻了天。
“謝大官人厚賞!”
“大官人真是活菩薩下凡!”
“小的們這條賤命,就是大官人的了!”
“您老放心,王家這事兒,包在小的們身上!”
西門慶重新拿出摺扇淡淡說道:“各位且到那廂樹蔭底下歇着去。若裏頭談得順遂便罷,若不識抬舉的話……”他話未說完,只把手中扇子向王府大門方向虛虛一點。
衆潑皮得了錢糧,正是巴不得一聲效忠心,個個把胸脯拍得山響:“大官人放心!小的們省得!”
“您老一聲令下,小的們把這王府的門檻踏平了!”
“保管叫他家雞飛狗跳,永世不得安生!”
西門慶這才微微頷首。
看着那羣潑皮果然乖乖退到牆根樹蔭下,蹲的蹲,坐的坐,只拿眼溜着這邊,再不敢高聲聒噪。
他這才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使個眼色。來興兒早捧着大紅泥金拜帖,趨步上前,對着那緊閉的王府大門,扯着嗓子,清清朗朗地唱喏道:
“清河縣西門大官人,特備薄禮,恭請王招宣府安!拜——帖——到——!”
聲音在清晨的街巷裏傳得老遠,透着一股子大家規矩與勢派。
那王府的門子,想是早已得了吩咐,或是被門外的陣仗嚇住,聽得唱喏,裏頭一陣慌亂腳步聲,不多時,那沉重的朱漆大門便“吱呀呀”地,緩緩打開了半扇。
西門慶被引入大廳後等候。
須臾,只聽得環佩叮咚,如珠玉相擊,一陣沉水香混着清雅蘭麝之氣,自屏風後幽幽漫出。
大官人站起身來,望了過去。
但見屏風後,一位麗人扶着小鬟玉腕,款款而出。
這便是招宣府林太太了。
只見她:頭戴赤金點翠五翟冠,正中一顆蓮子大的明珠顫巍巍垂於額前,端的是誥命夫人的威儀。
身穿一襲半新半舊的雲緞通袖衫,料子輕薄,隱隱透出內裏月白中衣的輪廓,領口袖緣皆用捻金線密密繡了纏枝蓮紋,華貴非常,眼尖卻能發現金線有些脫落。
下系一條玄色素緞馬面裙,裙角能看見縫補的針線,腰束玉帶,勒出豐腴一段,更顯胸脯高聳,體態風流。
面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脣點硃砂,雖已年過三旬,望去卻如二十許人,只那通身的氣度,沉靜中透着久居人上的雍容,非尋常婦人可比。
可就這麼一個欽定的三品誥命婦人。
她分明是極力維持着誥命夫人的端莊架子,可那份熟透了的婦人風韻,怎麼也藏不住。
雖是丰韻婦人卻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