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拜訪王招宣
桂姐兒縮在西門慶滾熱的懷裏,感受着那堅實胸膛的起伏,方纔的驚悸、恐懼、狂喜、臣服…種種情緒翻江倒海,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只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哽咽着:
“主子…那林太太…奴…奴照您的吩咐….”
她語速漸快,將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先奉承後點題,如何軟硬兼施,一五一十,細細道來。
不多時,麗春院那熟悉的、掛着幾盞曖昧紅燈籠的門樓便出現在街角。
桂姐兒心頭那點暖意和虛幻的歸屬感,在看到那熟悉的門庭時,像被針猛地刺了一下,瞬間涼了半截。
還是還是未曾把自己帶回西門大宅.
她身子不自覺地在西門慶懷裏僵了僵,方纔還因“主子”二字沸騰的熱血,此刻如同被潑了冷水,絲絲縷縷的寒意又爬了上來。
那硃紅的門樓、搖曳的燈籠,在深夜裏望去,那是她掙不脫的泥潭,是她卑賤的烙印。
西門大官人他自然也察覺到了懷中人瞬間的僵硬和那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低下頭,藉着遠處燈籠的微光,看着桂姐兒瞬間黯淡下去、帶着一絲絕望和認命神色的側臉,心中瞭然,低笑一聲:“甭喪着個臉。回去把你那點家當收拾利索了,尋個黃道吉日…”
他頓了頓,看着桂姐兒猛地抬起、瞬間燃起難以置信光芒的眸子,才慢悠悠地吐出最關鍵的一句:“爺把你帶出來。搬空這腌臢地方,省得你見了就喪氣!”
轟隆!
桂姐兒只覺得腦子裏又炸開一道比剛纔更響、更亮的驚雷!方纔那點涼下去的血,瞬間又“騰”地一下,以百倍千倍的熱度燒了起來!燒得她渾身滾燙,燒得她眼前發花,燒得她幾乎要在這馬背上暈厥過去!
“主子!!”這一聲喊,再沒了方纔的驚惶和試探,她猛地扭過身,也顧不得是在馬上,雙手死死抓住西門慶胸前的衣襟,仰着一張因狂喜的小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奴…奴這就回去!這就收拾!只求主子…只求主子您…莫要哄騙奴這苦命人…早日.早日來接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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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無倫次,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岸邊的巨石,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貼上去,整個人,連骨頭縫裏,都透出一種枯木逢春、死裏逃生的活泛勁兒來。
卻說第二日,西門慶起了個大早,梳洗罷,頭上戴着纓子帽兒,身上穿一件玄色暗花緞子直裰,腳下粉底皁靴,打扮得整整齊齊。
使玳安、平安兩個貼身小廝,並來興、來旺兩個能幹的家僕,又點起十數個精壯護院家丁,一總二十來人。備下高頭駿馬,西門慶翻身騎了。
後面小廝們挑着沉甸甸的擔子,內中盛着各色時新果品、上好綢緞,並那白晃晃、用大紅銷金汗巾蓋着的紋銀三百兩,一路浩浩蕩蕩,往那王昭宣府上迤邐而來。
未到府前,遠遠便聽得一片聒噪。只見昨日那羣潑皮破落戶,兀自在府門首跳腳叫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也有那等憊懶的,乾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只把那王家的祖宗八代都翻出來編排。正罵得興起處,猛抬頭見西門慶一行氣派非凡地來了,登時如見了活菩薩一般。
那爲首的兩位,忙不迭收了口,撣了撣屁股上的土,堆下滿臉的諂笑,一窩蜂擁將上來,蝦着腰,口中亂嚷:
“哎喲喲!西門大官人來了!”“小的們給大官人磕頭!”“大官人萬福金安!”
大官人將那描金川扇“唰”地一收,揣入袖中,在馬上對着這羣腌臢潑才團團一拱手,臉上堆起春風也似的笑,朗聲道:
“列位弟兄辛苦!昨日在此替西門某搖旗吶喊,聲震四野,着實是幫了大忙!西門慶在此謝過諸位了!”
這一聲“弟兄”,一個“謝”字,如同滾油裏潑了瓢冷水,登時炸了鍋!
那羣潑皮平日裏被人呼來喝去,只當是腳底下的泥,何曾受過清河縣頭等財主、在衙門裏也喫得開的西門大官人這般禮遇?真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幾個領頭的,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手腳都沒處放,慌忙不迭地作揖打躬,口中語無倫次:“哎喲我的大官人!折煞小的們了!”
“您老金口玉言,這一聲‘弟兄’,小的們骨頭都輕了三兩!”
“替大官人辦事,那是小的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哪敢當個‘謝’字!”
“大官人就是小的們的再生爹孃!水裏火裏,您老一句話!”
一時間,馬前馬後,盡是這些潑皮們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聒噪,那諂媚奉承的言語,比方纔罵王家的還要響亮三分,直把西門慶捧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