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那無邊無際、要將她吞噬的黑暗恐懼,彷彿被這燈籠的光、被馬上這人影,一下子驅散得乾乾淨淨!
那感覺,真真是從十八層阿鼻地獄裏,驟然被人一把拽回了暖洋洋的人世間,從溺斃的絕境裏猛地吸進了一口活命的氣兒!
真.真真好!
有人有人來尋自己了!
“大…大官人!”桂姐兒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哽咽,哪裏還顧得上甚麼體面矜持,幾乎是跌跌撞撞撲向那光亮和馬影的方向,彷彿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方纔還慘白如紙的臉頰,此刻因着這突如其來的狂喜和巨大的放鬆,竟飛起兩團異樣的紅暈,眼中水光瀲灩,映着那燈籠的暖光,是劫後餘生的驚悸,更是難以言喻的、近乎被救贖的感激。
那燈籠的光雖小,卻把她的心照得透亮,把方纔那噬人的黑暗徹底碾碎了,把她從此抱在光明裏。
桂姐兒心口還似擂鼓般突突亂撞。她抬起一張猶帶淚痕、卻已飛上胭脂雲霞的俏臉兒,眼波兒水汪汪、怯生生地瞅着馬上的西門慶,聲音裏裹着三分驚魂未定的顫音,七分不敢置信的嬌怯:“大…大官人…你…你竟是專程來接奴的麼?”
這話問出口,她自己個兒都覺得像踩着棉花般不真切。西門大官人何等人物?清河縣裏呼風喚雨的角兒!竟能惦記着她一個倚門賣笑的小粉頭兒夜路難行?這念頭燙得她心尖兒發麻。
大官人勒住馬繮,居高臨下,那燈籠昏黃的光映着他臉上慣常的風流笑意。
他鼻子裏哼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你爲我辦事,我自然護你周全!那轎伕畢竟也是不知根底的漢子,怎能讓你涉險,我有些放心不下!”他略頓了頓,左右一看,眉頭一皺:“轎子呢?跑了?””
這幾句話,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鐵釺子,猛地捅開了桂姐兒那平日裏裹着厚厚世故的油泥。
正正戳中猝不及防袒露出來的心尖兒嫩肉裏!尤其是那句“護你周全”!還有那“放心不下”!
她桂姐兒在麗春院裏迎來送往,聽慣了嫖客們對粉頭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淫詞豔曲,耳朵都磨出了繭子。可今日心中沒有冷笑!
只覺的比最烈的燒刀子還衝,比最猛的春藥還毒!
一股子又熱又辣、又酸又澀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那點青樓女子練就的堅固堤防。
她只覺得鼻子一酸,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酸楚猛地從心底直衝上眼眶,那淚珠兒再也噙不住,撲簌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了下來,混着方纔嚇出的冷汗,糊了一臉,也顧不得擦。
心裏頭翻江倒海,如同被巨浪拍打的小船,這份從未嘗過的滋味,叫她又是惶恐又是狂喜,幾乎要眩暈過去。
把那點倚門賣笑練就的拿腔作勢拋到一邊,只恨不得把心窩裏這點滾燙,一股腦兒掏出來捧給西門慶看。
她急急上前一步,仰着那張淚光點點、紅白交加的小臉兒,聲音帶着哭腔卻又透着無比的急切和獻寶般的討好,搶着說道:“大官人放心!行不辱命!那林太太已然是應下了!這事兒,成了!真真成了!”
西門慶鼻子裏“嗯”了一聲,微微頷首,他眼皮一撩,目光落在桂姐兒那張猶帶淚痕、仰望着他的俏臉上,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還叫大官人?”
桂姐兒腦子裏“轟”的一聲!一股從未有過的、夾雜着巨大惶恐與卑微的狂喜,猛地衝上頭頂,燒得她耳根子都燙了!
“主…主子!”這一聲喊出來,她只覺得一種自己仰望的東西終於到手的眩暈感。
西門大官人顯然對這反應頗爲滿意,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些,對她隨意地招了招手:“上來。夜風涼,坐穩了,爺聽你細說。”
話音未落,他已俯身,大手一探,像拎一件輕飄飄的物件兒,毫不費力地將桂姐兒提溜起來,穩穩地抱入懷中,安置在馬鞍前。
那種理所當然的佔有,桂姐兒身子一輕,整個人便陷進一個帶着男人體溫和淡淡酒氣、香氣的懷抱裏,方纔那噬骨的陰冷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駕!”西門慶輕叱一聲,催動坐騎。馬蹄嘚嘚,踏碎了深夜的寂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