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禕的簽押房內,案几光潔,文牘堆疊整齊,滿是一種官署獨有的肅穆氣氛。
宗丞於冠南翹着二郎腿,悠然坐於側位上,一邊撥着茶葉,一邊看着王禕。
王禕坐在案後,翻看着親耕勸農禮的流程冊頁,審閱着一條條章程,神態很是仔細。
他原是上邽城司戶功曹,如今隨着楊燦的高升,他也是水漲船高,已然是於閥的籍曹主吏。
籍曹主吏總攬全閥的戶籍、田畝、人口諸事,論品階權位,儼然就是這一方割據政權的戶部尚書。
於冠南睨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王主吏,這套親耕勸農禮的流程細則,是我按照往年章程,稍做修訂的,七公也看過了。
你仔細瞧瞧,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只管提出來,咱們再做商榷。」
古來帝王,開春時節,必定率領文武百官親赴郊野皇田,扶犁拓土、執鋤耘田,以天子之尊躬身示範,昭告天下重農固本、勸耕安民的本心。
河隴地區自亂世割據,諸閥並起直到今天,早已沒了許多舊時皇朝的禮制體系。
但這春耕時節的親耕之禮,卻被各方勢力繼承了下來。
於閥據守上邽,立足隴右,與其餘七閥不同,其餘諸閥耕、牧、商、工並舉,各有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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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的門閥逐水草興畜牧,有的門閥通貿易重商賈,更有慕容閥這種均衡發展的門閥。
唯有於閥,因爲得天獨厚的條件,所以一直是以農耕爲立閥的根本、立業的支柱。
即便是這兩年來楊燦銳意革新,大興工坊實業,先是落成了天水工坊,又利用戰爭的畸形刺激迅速壯大。
上個月更是相繼開闢了鳳凰山分坊、代來城分坊,工商業態日漸繁盛。
可短時間內,於閥的工坊商貿的收益與體量,還是無法撼動農耕在於閥的核心支柱地位。
是以每歲的春耕大禮,於閥依舊極爲重視,不敢稍有懈怠。
王禕指尖劃過紙面密密麻麻的儀程條目,目光審慎地逐條勘誤推敲着,神色嚴謹不苟。
於冠南靜靜地坐在一旁,神態自若,不時悠然四顧。
待王禕停下,拿出茶杯潤喉,他才笑着說道:「王主吏,昔日你得鄧老管家賞識,入了先閥主的青眼,被破格擢升,調到上邽,在楊總戎身邊做他的左膀右臂。
如今你身居籍曹主吏一職,總攬我於閥戶政田賦,執掌着閥中根本生計,堪稱我於閥掌錢袋子的財神爺,果然不負先閥主看重啊,呵呵————」
這番溢美之詞,聽在王禕耳中,卻讓他從容的神色微微一滯。
王禕擡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面上神色幾不可察地一沉,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晦暗。
但他隨即便掩去了這一抹晦暗的神色變化,淡淡一笑,又低下頭去。
外人只知他如今身居籍曹主吏之位,可以對標一個皇朝的戶部尚書,風光無限。
可是,他手中的權柄早已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了啊。
如今於閥農政始終操持在東順手中,舉凡田畝開墾、春耕督導、農桑賦稅諸事,皆不由他插手。
至於財政,關乎財政錢糧、物資調度、庫藏收支,又盡歸李大目管轄。
這般分權的格局,恰似後來宋朝的制度,戶部徒留虛名,度支司掌財政、司農寺握農權,戶部大權被層層分割。
他這個籍曹主吏,如今看似位高權重,但是空有頭銜,實權有限啊。
於冠南豹似恭維,但雙眼一直注意着王禕的神色,王禕眼底轉瞬即逝的鬱色與不甘,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於冠南心中便有了數。
果然,此人心中,已然對楊燦的分權制衡之術心存不滿了。
楊燦一手提拔的那些心腹嫡系,想拉攏太難了,一旦沒看準人,他們轉頭便去密報楊燦,還會壞了七公的大計。
但似王禕這般「半路入局」的部屬,想要離間拉攏,那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