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輪馬車、馱馬犍牛首尾相接,橫貫過早春淺綠的草原。
這是桃裏可敦、阿依慕和尉遲伽羅她們一行人的隊伍。
如今在築新城的是尉遲沙伽所率的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第一領、第二領的牧民。
看到是族人來了,他們頓時歡呼雀躍起來,紛紛放下手中活計,歡喜地迎上前去。
久別重逢,相識的人緊緊擁抱在一起,不認識的族人,畢竟也是同族,彼此相見,說不出的親近。
尉遲沙伽聞訊趕去,在闊別近半年之後,再次見到了他的孃親,還有他的姐姐。
傍晚,新城之外一座大氈帳中,地竈裏燃着篝火,文火慢烤的嫩羔肉、熬得醇厚香濃的乳漿酪羹擺了滿桌。
幾名頭戴絹花環飾、裙襬上綴着小銅鈴的少女跳着奔放舒展的舞蹈。
桃裏夫人坐在主位,阿依慕夫人坐在她右手邊,再下首,是尉遲沙伽。
尉遲伽羅則坐在母親對面。
他們已經趕到新城築址了,再過蒼狼峽,就進入上邽轄地,離楊燦更近了。
這讓尉遲伽羅心底說不出的緊張與猶豫。
未見時,她想念得緊。
可如今馬上就要見到了,她又不知,見了又如何。
那個藏在心底的人,是她懵懂年少的歡喜,是她遙寄思念的執着,可他們如今的身份,卻給他們之間劃出了一道天塹。
想見不敢見、念而不能得,萬千心緒堵在胸口,無處排解,她只能頻頻舉杯,將滿心惆悵,和着馬奶酒,一杯杯灌入腹中。
尉遲沙伽全未注意姐姐的惆悵,他正興致勃勃地向孃親說着自己新城的規劃。
「娘,建造大匠是父親派來的,所有築城物資、工匠糧餉、軍械保障,也都是父親調度的。
要不然,這城建的哪能這麼快,我琢磨着,到今年入秋,這城就能完工入駐。」
坐在主位的桃裏可敦端坐着,看似正在飲酒看舞,耳朵卻悄悄豎着,把這母子倆的對話都聽在耳中。
她如今寡居,攜五歲幼子執掌黑石,在部落裏不免有點主少國疑」的味道。
部落一衆長老漸漸驕矜起來,雖然還沒有什麼大的挑釁舉動,但漸漸有了擅專獨斷、
不請示可敦的跡象。
靠着母舅庫莫奚,她現在勉強還鎮得住局面,但,母舅家的表兄,似乎也漸漸生出了野心。
再看看人家阿依慕,兒子被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每次和於閥交易,左廂大支都是最有排面的。
於閥重臣加草原第一巴特爾的威名,再加上實實在在的利益,讓阿依慕在左廂大支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猶勝尉遲崑崙在時。
一念及此,桃裏心中便生起一叢妒火,說不出的難受。
跳舞的部落姑娘們見尉遲伽羅一人獨坐、頻頻舉杯,便互相使個眼色,笑着上前去,把她拉進了舞場。
草原上這種飲宴,本就隨時可以下場舞蹈的,尉遲伽羅又已微醺,自然不會推辭。
只不過,她跳的卻不是熱烈奔放的鮮卑舞,而是一段翩躚柔美的于闐宮廷樂舞。
擡手、旋身、展袖,一個三段彎兒的曼妙亮相,舞姿遣綣、含情藏思,每一個身段、
每一處旋轉,都藏着欲說還休的心思。
尉遲伽羅本就生得清麗俏美,酒後臉頰暈開了一抹淡淡的緋色,眉眼朦朧,薄含愁苦,更是平添楚楚風姿。
那修長的脖頸優雅地揚起,纖細柔韌的腰肢婉轉折旋,長袖輕揚如流雲漫卷,裙襬翻飛似落花蹁躚。
身姿俯仰之間,柔而不弱、媚而不俗,每一寸身段線條都呈現得極致曼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