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侍妾極有眼色,立刻斂了動作,垂首施禮,然後邁着碎步悄悄退了出去。
東順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慢吞吞地道:「太夫人和七公牽頭,領一衆宗親族老,向楊總戎逼宮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暖閣中衆人紛紛頷首,其中一個東系親信疑惑地道:「東叔,這事兒,您不是沒出頭嗎,不至於牽連到東家吧?」
東順搖了搖頭:「是沒牽扯到咱。但,太夫人和七公他們敗了,不死心吶!」
東順滿臉愁苦地一嘆:「楊燦如今威望隆重,他們投鼠忌器,就想打壓楊燦的威望,於是,找到了老夫。」
這些農官整天和人打交道,可沒一個蠢的,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其中一人急道:「東叔,難不成————他們打算在農事上做手腳?」
東順沉默不語,只是點了點頭,一時間,暖閣中東氏族人、東氏親信還有東家的女婿,都變了臉色。
沉默片刻,一個年長者輕輕嘆了口氣,道:「大兄,你答應他們了?」
「我若答應了他們,就不會叫你們來了。」
東順嘆了口氣,道:「農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頭辛苦操勞,每一粒糧食,都是從土裏一鋤一鐮地刨出來的血汗,不容易啊。」
他苦苦一嘆:「咱們東氏,世代深耕農務、執掌糧事,數百年來紮根隴上,咱們成全了農人,農人也成全了咱們。
現在,叫咱們坑了這些農人,作爲逼楊燦下臺的籌碼,老夫不忍吶!」
一個東家子侄思索片刻,問道:「家主,咱們於閥現在糧儲存量如何?」
東順慢吞吞地道:「之前,糧食是咱們於閥售賣最多的貨物。
去年得到慕容氏將要興兵的消息,才減少糧食外銷,開始囤積儲備。
抗擊慕容大軍,糧草消耗遠超平常。
另外,爲了拉攏草原諸部,對他們的糧食援助和售賣,也消耗了不少存糧。」
東順說到這裏,語氣沉重地道:「如果老夫真依了太夫人和七公,讓糧食絕收,等到今年秋收後,還得動用儲備糧賑災,要麼,就任由餓殍遍野。」
「可若是大量動用儲備,糧倉儲餘可就危險了。
倘若來年風調雨順、四方無虞,尚可緩過這口氣。
可一旦又有天災人禍,這口氣,很可能就續不上了。」
一個東系農官沉聲道:「東叔,這事,咱們不能幹啊,這是助紂爲虐,一旦事情敗露————,不,哪怕事情沒有敗露,全境絕收,咱們東氏,也將成爲全閥的罪人。」
東順聞言,臉上愁苦之色更甚,他捶了捶胸口,黯然道:「老夫何嘗不知?我執掌糧事數十載,豈能不知這是造孽?
可我侍奉先閥主一輩子,受他知遇提攜之恩,如今先閥主的夫人,向我下跪乞求,我這一把老骨頭,如何受得起?」
滿室默然,片刻後,還是他那位同輩族弟,沉聲道:「大兄,你感念先閥主的恩情沒錯。
可先閥主提拔重用咱們東家,以農事託付,是希望咱們能護好這隴上良田、萬千農人,而非禍亂農事。
如今於家正統乃是長房長孫。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顧民生,爲一己私行此毒計,咱們不如投靠小閥主,方纔不負先閥主的知遇之恩!」
衆人聽了紛紛響應,有人道:「沒錯!咱們東氏數百年世代執掌於閥農務,就是爲了守好這一方沃土、爲百姓謀一口喫食!」
今日咱們若是助紂爲虐,坑農害民,毀掉的將是於家近三百年的根基!不提於家,咱們東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定然死不瞑目!」
東順苦澀地一笑,道:「閥主年幼,咱們如今投靠閥主,實際上,不就是投靠楊燦?」
東順輕嘆一聲,道:「楊燦如今手握兵權、大權獨掌,一旦權欲膨脹、圖謀不軌,那咱們今日的抉擇,豈不就是在葬送於氏江山?」
「東叔,您多慮了!」
馬上有人反駁道:「於家近三百年的基業,根深蒂固、民心所向,楊燦能輕易顛覆?
依我看,楊燦最多就是個伊尹、霍光,他做一代權臣,掌一世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