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爲宗長於七公的心腹副手,執掌宗族庶務,素來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過是於家養出來的帳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終究是依附於於氏的外人。
於冠南低頭瞥了一眼端坐案後的李大目,居高臨下的質問:「你遲遲不批,究竟有何問題?」
李大目端坐案後,對於冠南的冷淡態度絲毫不以爲意。
如今的他,總領全閥錢糧戶籍、公產俸餉,手握一方經濟命脈,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絕不會因旁人幾句輕視、幾分冷眼便動怒失態。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剛過,正是我閥新年度支覈定、錢糧劃撥的關鍵時候。
如今戰事初平,百廢待興,奉閥主與總戎軍令,全境當開源節流、休養生息,重振民生經濟。」
「於氏宗親身爲宗族表率,理當率先律己、節儉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銀需適度削減,公田租賦需足額增收,以充府庫、
以濟民生。」
於冠南臉色驟然一僵,一時間不敢置信:「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請領宗親月例銀的厚厚清單向前一撥,它翩然飛出,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飄飄落地。
「這單子,不準了,不作數。」
於冠南瞬間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雙手重重按在案桌邊緣,俯身居高臨下,怒目死死盯着李大目:「那你說,究竟要削減多少?」
李大目從容地翻開手邊一冊比那份清單更厚的劄本,冊頁工整,條理分明,是早已擬定完備的《宗親管理新政》。
他目光掃過紙面,逐項宣讀:「新規既定,宗親月例俸銀,按等級統一削減四成,改爲按年支取,杜絕逐月濫支、隨意挪用。」
「削減四成?!」於冠南失聲驚呼:「這麼多?」
李大目充耳不聞,繼續道:「族老們申領府第修繕木料、糧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員實地核查,按實際所需裁減三成,多餘申領一概駁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學、遊學,其往返舟車路費、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筆墨書資、護衛餉銀,一律削減四成。
且所有申領錢款,必須附上往返憑證、遊學文書,無憑無據、虛報行程者,即刻停發。
近五年已有遊學求學記錄者,不再覈准任何資助。」
於冠南臉色鐵青,怒喝道:「豈有此理!我於閥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學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剋扣、層層限制!簡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繼續道:「昔日宗親仗着宗族身份,僅憑宗長一句口諭,便可先行支取府庫錢糧、物料。
而且事後隨意補帳,公私不分、帳目混亂,常年無人追責,致使府庫虧空嚴重、積弊叢生。」
「自今日起,廢除所有舊俗陋習。宗親一切用度,必須明細列明、有據可查,申領人簽字畫押、留存備案,由丞事署逐筆審計、嚴格覈准。」
他話鋒一轉,又往於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親賒欠府庫的所有錢糧物資,本月起,丞事署將聯合王南陽的監計署,全面清查、統一追繳。
你回去轉告大宗長,讓所有掛帳虧欠的宗親們儘早籌備補齊。不能及時還清的——」
幹冠南雙目赤紅,厲聲逼問:「不能及時還清的你待怎樣?你還要領着幹家的兵,去抄幹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無法按期補齊虧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祿、月例、補助即刻暫停,直至虧欠全額還清,方可恢復。」
此言一出,於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半步,臉色瞬間慘白。
這哪裏是節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徹底掐斷了一衆宗親肆意揮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還沒停,新政條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親名下田產、山林、川澤等宗族私產,即刻重新實地丈量,徹查歷年舊帳。
凡掛靠隱匿田畝、隱瞞莊戶人口、虛報收成、私吞公產收益者,盡數清查追責,足額追徵拖欠租稅。」
「以往府庫無償撥付的谷種、耕牛、農具等農資,即日起停止公帳供應,宗親所需,一律自行出資採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