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伍長舉在空中的刀顫抖着,似乎舉不動了,許久,那口刀落下,晃動了幾下,才插回刀鞘。
然後,那個伍長急促地喘息着,也加入了投誠的行列。
枯槁的白髮,飄動在慕容樓的臉頰旁,他就那麼木然地坐着,坐視這一切的發生。
直到他身邊的那幾名親兵,忽然跪下來,給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把眼淚一抹,同樣逃了過去。
慕容樓忽然「嗤」地一聲,自嘲地笑了。
從略陽出兵之時,他意氣風發,身披重甲,曾放話說,要帶領大軍,在繁華的上邽城中過正旦。
可到現在,一場硬仗未打,麾下折損過半,餘卒不戰而降。
慕容樓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後放聲大笑,笑得滿臉是淚。
半生戎馬,一世功名,到頭來,竟敗給了一場寒風、一縷飯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癲狂的笑聲中,一羣身披精良甲冑的虎狼衛士,護擁着古見賢、趙衍兩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樓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橫流,形同瘋癲。
隴西以西,層巒疊嶂的山巒之中,駐紮着一支人馬。
這是隴騎化整爲零後,重新集結起來的全部人馬,僅餘一千七百餘騎,卻已個個都是百戰倖存的精銳老兵。
中軍帳裏,於驍豹坐在上首,披頭散髮,面前擺着一口酒罈子,已然喝得臉泛赤紅。
這裏,是東順設置的一處補給點,物資中有幾罈老酒。
帳中除了於驍豹,還有六七位隴騎將領,都是曾經被他當門客養着的楚墨遊俠。
他們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着於驍豹。
「劍尹,咱們是騎兵啊,遊而擊之,才能一展所長,攻城掠寨,咱們打不動啊。」
「是啊,劍尹,於桓虎身邊帶的人可不少,所攜車馬還能隨時佈陣,咱們去打,也討不了好。」
於驍豹兩眼滿是血絲,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發。
又有人勸道:「劍尹,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於驍豹冷下臉道:「你們不願意去,那我自己去。」
這句話一說,衆人頓時啞然。
自從看到於桓虎歸順慕容閥,並且號召於閥軍民嚮慕容閥投誠的移文之後,於驍豹便怒不可遏。
那時他便開始聯絡分散出去,襲擊糧道的人馬重新集結,他要————親手殺了於桓虎。
於驍豹緩緩抬起眼睛,掃視了一眼帳中衆將,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頓,沉聲道:「他不是旁人,他是於桓虎,是我二哥,是於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於驍豹一巴掌將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鮮血。
「他必須死!且必須死於我於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污名,爲於家掙回幾分顏面!」
於驍豹用帶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幾下自己的臉龐,臉上染了血,更顯猙獰。
「不然的話,我於家還有何臉面統御軍民?」
帳內諸將面面相覷,片刻後,一人猛然拍案,高聲怒吼:「好!我等便追隨劍尹,縱使赴死,亦無怨無悔!」
這羣人雖領兵日久,輾轉劫掠糧道,歷經大小戰事,已然蛻變爲合格的軍中將領,可骨子裏遊俠輕生死、重意氣的本性,從未磨滅。
「哼,你們又要去做遊俠兒了?」帳外忽然傳來一聲冷哼,緊跟着,便有三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