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着碎雪,刮過荒蕪的凍土,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聲響。
慕容樓的中軍,直到次日上午,才趕到之前劉儒毅、沈隆兩部的駐地。
看着靜靜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屍體,慕容軍的士兵如何還不明白,前軍出了事。
騷動立刻蔓延開來,恐慌開始迅速發酵。
他們已經有一天半的時間粒米未進了,飢餓、寒冷、疲憊,全靠趕到略陽城,喫上一口飽飯的信念支撐着,可現在————這是出了什麼事?
慕容樓看着近前的幾具凍屍,這幾具凍屍與遠處的屍體不同,這幾具屍體的衣物被剝去了,只剩下一條犢鼻褲,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風中,已經發紫發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這是————彥兒的人馬追趕至此時,剝了衣服御寒了?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飛快地一閃,慕容樓立刻高聲道:「衆將士,莫要驚慌。
不錯,尤八斤、劉儒毅部,的確出了亂子。昨日,老夫派出彥兒,就是爲了搶先一步,控制略陽城。
如今,我兒應該已經控制了略陽城,派人返回與我聯絡了。全軍————全軍就地紮營,等我兒送回消息,帶來糧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軍了,士兵們的意志早已瀕臨崩潰,如果此時繼續讓他們又累又餓又冷地趕路,恐慌的情緒會持續發酵。
眼下軍心潰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風吹草動,便會引發譁變。
馬上停下來,就地紮營,各級軍官逐層管控,基本上還能安撫住士兵。
當然,這個安撫也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几子派人回來。
哪怕沒有帶來糧食,只要捎來一個口訊兒,說他們已經控制了略陽城,也能穩住即將崩潰的軍心。
隊伍停下了,有士兵搶着衝到那些凍屍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尋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這時,散佈於外圍的一些士兵騷動起來,很快,一個消息便傳到了慕容樓的面前。
慕容樓爲了穩住軍心,已經命人拆了他的大帳,把大帳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樓木然聽着那士兵稟報:「將軍,四下發現於閥兵馬,兵力多寡尚還不清楚,他們正向我軍營地緩緩合圍。」
「不要慌!」一顆心已經沉到谷地的慕容樓,木着一張臉,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敵不動,我不動,小心戒備。」
他不是不想動,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軍一萬餘人,戰力百不存一,還打什麼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於閥軍隊包抄過來,那也就意味着,略陽————已經回到於閥手中了吧?
慕容樓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經知道結局了,他也沒有任何辦法去改變,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很快,便有隱約的煮飯香味順着風,飄進了一萬多個從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軍將士口鼻中。
他們從未想過,不是菜餚,只是粥飯,嗅着竟能香到這般地步。
從不算很遠的地方,有喊話聲傳來:「慕容軍聽着,略陽城,已被我於閥收復。立刻投降,我們管飯!」
最簡單的招降喊話,沒有技巧,沒有修飾,卻字字如刀,戳在每一個慕容閥士兵的心上。
在粥飯的香氣面前,軍令、榮光、忠誠,都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了。
無人煽動,一名癱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拄着槍站了起來,跟跟蹌蹌地向飯香飄來的方向挪去。
他兩眼直勾勾的,誰也不看,只是無神地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長拔出了刀,擋在他前面,厲聲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閃,依舊兩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完全無視了高高舉在空中的刀鋒,從他面前,一步一步,蹣跚地走了過去。
刀沒有落下,那個伍長呆住了,茫然地看着他從自己面前,就那麼一步步走開。
隨後,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一羣一羣的士兵,像賽跑一般,紛紛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