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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2章 藏鋒 (1/5)

隴上的秋風,像個嗜金如命的染匠,揮毫潑墨間,深一筆淺一筆地暈染開來,將武山城主府的銀杏、白樺與山楊,盡數染成了透亮的金。

風過處,金葉簌簌飄落,鋪成一地碎光,卻半點暖不透府中沉沉的壓抑。

同是偏愛金色的城主尤八斤,身着一襲鎏金錦袍,負手立在臺階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府前那排整裝待發的馬車上。

府中僕役們垂首斂肩,正有條不紊地往馬車上搬運行李,箱籠堆疊,人聲細碎,連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城主。

他的老父親正站在車旁,鬢邊白髮被秋風卷得有些淩亂。妻子牽着年幼的孫兒,正湊在孩子耳邊低聲叮囑。

而那些不必隨遷的妾室們,站在尤八斤身後,臉上掛着刻意擠出來的依依不捨,眼底卻藏着難以掩飾的慶幸,悄悄用眼神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心腹將領黃子傑一身戎裝,鎧甲上的銅釘在陽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尤八斤身側,看着老太爺、城主夫人、公子與孫兒一一登車,臉色愈發陰沉難看,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城主,這楊燦實在太過分了!」黃子傑的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翻湧的怒火。

「咱們於閥立足於天水兩百餘年,歷任閥主,從未如此苛待自家家臣,便是其餘七閥,也無這般行徑!」

他往前邁了半步,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語氣愈發激動:「那楊燦,說到底也不過是於閥家臣,同爲家臣,他爲何這般難爲我們?」

黃子傑冷笑一聲,眼底滿是憤懣:「他說得冠冕堂皇,說什麼上邽城牆高城厚、兵強馬壯,能更好地護您家眷周全,可他這分明是挾您的親眷爲人質啊!」

尤八斤依舊負手而立,神色未變,自光從眼前的親人身上緩緩移向天邊舒捲的秋雲,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任憑黃子傑慷慨激昂、義憤填膺,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黃子傑口中的「挾眷爲質」,他怎會看不明白?

這伎倆,古已有之。

追溯其源,最早可至春秋時期,周平王與鄭莊公互換太子爲質,那時尚且是國與國之間的外交抵押,並非君主用以鉗制臣下將領的手段。

直到兩漢,大將出徵或鎮守邊疆,妻兒纔會被召至京師。皇帝看似安排其子入官學、做禁衛,實則是將其約束在京,軟禁爲質。

一旦將領有異心,便可即刻拿其親眷問罪,以做效尤。

這制度真正成熟,是在三國亂世,此後代代延續,直至宋明時期,中樞完善了分權、監軍、兵將分離之法,這「留質於京」的舊制才漸漸式微,淡出了歷史舞臺。

可隴上不同。八閥的起源,本是昔日大一統帝國崩塌、中樞式微後的產物。

彼時中原諸侯爭霸,戰火紛飛,隴上偏安一隅,遠離紛爭,當地各郡守趁機自立,割據一方。

後來中原雖重歸一統,卻長期陷入南北對峙之勢,兩大王朝相互制衡,無力西顧,八位自立的郡守便漸漸演化成各自爲政的地方割據勢力,是爲隴上八閥。

因此,八閥從誕生之初,制度便透着幾分混亂。上層是家族式統治,任人唯親;基層卻沿用前朝官僚制度,不倫不類。

初時,那些郡守剛搖身變爲家主,管轄之地不算廣袤,麾下臣屬本是其舊部,尚需籠絡,自然不會過於嚴苛,中原王朝的統治經驗,也未被照搬過來。

再後來,八閥之間相安無事,未爆發過大規模戰亂,便也沒有外部動力推動制度改革,這般混亂的格局,便一直延續至今。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楊燦顯然沒有放過慕容閥壓境的機會,他正藉着這股外部壓力,不動聲色地對於閥的統治制度進行一場徹底的革新。

想到此處,尤八斤的自光微微閃爍,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審慎與凝重。

他忽然懷疑,楊燦早已暗中佈局,若這份猜測屬實,那這個年輕人,未免太過可怕,簡直是算無遺策,其智近妖。

楊燦的第一步,便是推行一套極其嚴密的監察制度。這套制度精準地取悅了閥主於醒龍,得到了閥主的全力支持。

趁着執事何有真、上邽城主李淩霄先後出事的契機,他將這套制度在全閥範圍內推行開來。

自此,閥主專派的監察署在各城佈下眼線,地方上的糧草、銀錢、兵丁,中樞皆瞭如指掌。

從前那種隨意截留、挪用公款、拆東牆補西牆,或是寅喫卯糧的日子,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這一步推行後,楊燦並未急於求成,而是耐心等待了一年有餘,直到這套監察制度徹底成熟、完善,真正發揮出鉗制地方的作用,才邁出了第二步。

於是,於閥得到確切消息:實力遠勝於己的慕容閥,即將發動一統隴上之戰,而於閥,便是其首當其衝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