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前,代來城報備的箭矢總量爲一百八十萬支,在冊弓箭手共計兩千人。
我們不妨假設,這兩千名弓箭手全部駐守代來城,且全天參與守城,無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體魄強健的弓箭手每日射兩百支箭的極限速度計算,五天總計耗箭也不過兩百萬支。」
王禕眉頭微蹙,目光掃過衆人,語氣中滿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戰五日,也絕不可能將一百八十萬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來城第四日的戰報上就明明白白地寫着,箭矢告罄,滾木石亦消耗殆盡,不得已拆毀大量民房補充守城物資。」
他接連拋出質問:「我今日便單問弓箭這一項,這兩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來城?
他們真能做到每日全員參戰,每人每日皆射滿兩百支箭?
如此高強度的開弓射箭,竟無一人因傷臂、傷腕而退出戰鬥?
慕容軍戰力強悍,城中守軍據稱損失大半,已然徵召青壯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爲何能毫髮無損、人數未減?」
王禕稍作停頓,語氣愈發銳利:「若是弓箭手並未全員駐守,且因戰事頻繁、城頭廝殺而大量減員,那麼每日消耗的箭矢,理應日漸減少。
更何況,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徵召的青壯,拿刀持槍、投擲石塊或許尚可,可弓箭豈能拿來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誰射出去的?」
一時間,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衆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禕身爲上邦司戶功曹,常年與數字、用度打交道,早已養成了敏感細緻的習性,而這一點,卻是在場衆人從未留意過的。
他們只想着代來城的安危,卻從未想過,戰報之中竟藏着如此明顯的破綻。
楊燦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事實上,他對代來城的戰報也早已心存疑慮。
只是他的疑慮,並非源於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禕的發現,讓他頗感欣喜。
當初,王禕與袁成舉被於醒龍空降而來,意圖分他的權,他彼時採用了壓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壓制的,正是這位向來自負、總想與他一爭高下的王禕。
可他萬萬沒想到,平日裏看似順從的袁成舉,纔是於醒龍最忠心的棋子。
而這個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王禕,如今反倒擺正了心態,願意真心爲他效力。
楊燦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的第一個疑問,說得有理。第二個疑問呢?」
王禕沉默片刻,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衆人,沉聲道:「總戎,諸位同僚,你們不妨想一想,這位代來之虎」於桓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會爲了一個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稱絕不效忠的閥主,拼光自己經營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嗎?」
廳中再度陷入寂靜,王禕靜靜站了片刻,見無人回應,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楊燦嘴角上揚的弧度愈發明顯,沒錯,他之所以對於桓虎戰報中的慘烈、決絕心存疑慮,正是源於對人性的洞察。
世間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義士,可一個爲了謀奪閥主之位,不惜算計親大哥、謀殺親侄子的人,真的會如此高尚,如此不計得失嗎?
他沒想到,王禕不僅從箭矢消耗的細節中發現了破綻,更從於桓虎的品性出發,提出了這般大膽的質疑。
要知道,質疑一個正以「忠勇」之名堅守孤城、聲望極高的人,需要極大的勇氣。
因爲,這麼做,很容易會被人視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議。
楊燦輕笑出聲:「王功曹,不瞞你說,我也覺得,咱們這位於二爺,戲演得有些過了。」
衆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楊燦,眼中滿是驚訝,王禕更是難掩興奮,能得到楊燦的認同,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不甘平庸,不願一直被壓制,唯有向楊燦示忠,展現自己的能力,才能擁有出頭之日。
楊燦緩緩開口:「或許,是他演得太過投入,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許,是他此前移文天下,營造出的深明大義、忠勇無雙的形象,爲他帶來了太多名聲與實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