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纏枝一邊爲楊燦斟上燙好的黃酒,一邊又柔聲道:「我聽說,你在書房忙了整整一天,連口氣都沒歇,一定很辛苦吧?」
楊燦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還好,剛接手總戎的差事,千頭萬緒,總得慢慢梳理清楚,等一切步入正軌,以後就不會這麼忙了。」
索纏枝微微蹙眉,關切地道:「你也不必事事躬親,不妨多物色一些可靠的人幫你打理,也好省些力氣。」
楊燦笑了笑,道:「這件事,我正在籌劃。只不過,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既然要做,便要按我的規矩來,一次性確定好,免得以後反覆調整,反倒麻煩,因此進度會稍慢一些。」
成爲總戎之後,建立屬於自己的統治班底,便是他眼下最要緊的事。
至於要採取何種制度章程,楊燦早已反覆琢磨過無數次。
他覺得,隴上這片土地,倒真是一塊適合試驗新制度的絕佳試驗田,也難怪齊墨當初會選擇在這裏試水。
如今的隴上門閥,官僚體制雜亂無章、不倫不類,一半是家族式的集權管理,一半是仿照中原朝廷的體制,權責交叉,混亂不堪。
而中原地帶,南陳、北穆兩大帝國,沿襲的基本都是秦漢以來的三公九卿制,其本質依舊是門閥主導,軍政混雜,位階重疊,因此效率低下。
那些帝王想要施展抱負,便要想方設法分權,可高官要職早已被士族門閥壟斷,他們只能重用寒門子弟,讓其擔任中書舍人、典籤等地位不高、卻手握實權的職務。
再不然,就得鋌而走險,扶植宦官、重用外戚,以此來制衡士族,維持朝堂上的平衡。
在楊燦看來,真正成熟完善的封建帝王體制,是從隋唐時期開始的。盛唐的三省六部制,便是他最想借監的模板。
一方面,在三省六部制下,相權一分爲三,中書省負責決策,門下省負責審議,尚書省負責執行,三權分離,相互制衡。
這樣一來,既減少了權臣篡位、決策獨斷的可能,又能保證決策的嚴謹性,避免因一人之失而釀成大錯。
而六部則覆蓋了全國所有政務,層級清晰,權責固定,行政效率遠高於秦漢時期的九卿制。
三省的長官,再加上那些加了「同中書門下三品」頭銜的官員,皆爲宰相。
所有這些宰相,均可參加政事堂合議,既能集思廣益,又能避免一人獨斷專行,堪稱兩全其美。
反觀秦漢的三公九卿制,丞相權力過大,幾乎獨攬朝政,而九卿職能相互交叉,遇事推諉扯皮,效率極爲低下,很容易滋生權臣專權的隱患。
至於唐朝以後的制度,在楊燦看來,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有所倒退。
宋代的兩府三司制,分權過甚,導致機構重疊、冗官無數,看似制衡嚴密,實則效率低下,許多事情拖來拖去,最終不了了之。
明代的內閣、清代的軍機處,起初是最讓他心動的,一度想選擇這種制度。
但一種制度一旦確定,尤其經過長期發展,再想改變,那可就難了。所以,儘管他最爲看好,還是耐着性子,反覆推敲了多次。
結果,他發現,這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固然,這兩種制度,都是皇權高度集中的體現,尤其是清代的軍機處,幾乎是個人獨裁的最理想模式,能夠讓最高統治者最大限度地掌控權力,真的很有吸引力。
可它的弊端也同樣明顯:宋是分權分的太過,這種模式卻是集權集的太過。
如此一來,便嚴重依賴最高統治者的個人能力。
若是統治者昏庸無能,其結果就只能是:要麼被權臣架空,導致奸佞當道、
朝綱混亂。
要麼便是權力雖然依舊被其把持着,卻因自身能力不足或者不作爲,導致大事無人拍板,小事層層積壓,整個體制走向衰亡。
一番權衡之下,楊燦最終還是中庸了一回,以犯錯概率最小的三省六部製爲模板,結合隴上的實際情況,加以調整。
治一國與治一州、一城,雖有不同,卻也有相通之處。他打算以自己的總戎府爲試驗場,先行推行這套制度。
這樣一來,他幾乎不會遭到太大的反彈,既能穩步推進,又能及時調整完善。
等到這套制度成熟穩定、成功運行之後,若是日後地盤擴大了,只需將這套制度複製粘貼過去即可,遠比在更大的地盤上「無中生有」要容易得多。
索纏枝見他臉上帶着興奮、期待與躍躍欲試的神色,便知他心中已有成熟的打算,也就不再多問,只是安安靜靜地陪着他,時不時爲他夾菜、斟酒。
她夾了一口菜,掩着脣細細咀嚼嚥下,才輕聲問道:「楊郎,你既有主意,我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