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落的本部大營,歷經一場三方混戰的浩劫後,如今終於難得恢復了平靜。
連日的爭鬥,不僅損耗了大量兵力,還耽擱了今秋的農事與放牧。
——
因此,平靜降臨後,整個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與過冬的籌備之中。
這方面,阿依慕是專業的,本來左廂大支的日常生產和管理,就是由她負責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關鍵時節,必須讓牛馬羊喫飽、長膘、儲足脂肪,才能捱過寒冬的酷寒與匱乏。
因此,整個部落不得不化整爲零,牧民們帶着自家的牲畜,分別遷徙到以芨芨草和針茅爲主的秋牧場。
與此同時,牲畜的汰弱也及時開始了,他們必須在入冬前,完成對畜羣的挑選與宰殺,精簡畜羣規模,減少過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殘的牛羊,盡數被宰殺,鮮肉被切成條狀,掛在通風處風乾,製成肉乾。
牲皮則被仔細剝下,經過制、去脂、揉軟等一道道工序,製成抵禦嚴寒的冬衣:皮襖、皮褲、皮靴、皮帽、皮手套,還有護耳的氈毯、保暖的氈襪。
若是不這般精簡消耗,哪怕是強壯的牲畜,也難以保證有充足的飼料,撐到春暖花開之時。
除了汰弱,打草儲草的工作也緊鑼密鼓地展開,牧民們割下曬好的乾草,仔細打捆,再用馬車運到早已選定的部落冬儲點,妥善存放,作爲牲畜過冬的口糧。
部落裏的每一個人,都在全力忙碌着:婦人、老人,負責給馬剪鬃、剪尾,給種馬、
種牛編織禦寒的毛氈與皮罩,縫補破舊的氈帳與車具。
孩子們則成羣結隊,去野外挖沙蔥、野蒜、芍藥根、黃芪根,採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補充過冬的食物儲備。
就連部落裏的工匠,也在忙着收集膠、筋、皮、骨等物資,這些都是製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統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來和於閥交易,換取糧食、鐵器、鹽巴與茶葉。
如今,黑石部落已與於閥達成同盟,今冬,於閥一定會運送一批物資前來支援。
一想到這裏,阿依慕心中的負擔,便輕了許多。往年寒冬,部落裏總會有不少人餓死、凍死,而今年,這樣的悲劇,應該會大爲減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卻並未覺得快樂。
她活了三十餘年,半生的軌跡,似乎都在爲別人而活:爲了家族的利益,爲了部落的存續,她從未有過片刻的隨心所欲。
年少時,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學漢語、塞語、天竺語、鮮卑語,研習王族禮儀,誦讀佛教經典,只爲成長爲一名合格的、矜貴優雅的于闐公主。
後來,自家一脈在王位爭奪中失敗了,被驅趕放逐,爲了保住家族的殘餘勢力,她又被安排嫁給了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首領爲妻。
從前的她,只是一個精通音樂、舞蹈、繪畫與騎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陽春水。
可嫁給首領後,爲了做一個合格的妻子與母親,爲了打理好左廂大支的事務,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嬌貴。
她開始學習如何瞭解牲畜的習性,如何安排部落的遷徙,如何選擇安全的「冬窩子」,如何籌備過冬的物資,如何修補氈帳、車具,如何儲存燃料————
她這半輩子,爲家族、爲父母、爲丈夫、爲子女而活,從未爲自己活過一刻。
就連嫁給楊燦,最初也不過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爲了黑石部落,爲了左廂大支,爲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爲什麼這一次,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與她只共度了兩夜的丈夫,已經回了上邦,他卻只用了短短兩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瑣事纏身,忙得像個陀螺,倒也能暫時拋開雜念;可一到夜深人靜,孤寂與淒涼便會席捲而來。
她的腦海裏全是楊燦結實強壯的胸膛,全是他溫柔的眉眼,那種思念,深入骨髓,揮之不去。
她的人,依舊在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兒,卻像是已經丟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與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剛剛經歷了一場險些徹底敗落的危機之後,這場秋祭,便顯得尤爲重要。
它不僅是部落傳承的儀式,更是凝聚內部人心、向周邊部落展示底氣的重要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