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已畢,衆人便各自散去。
閥主新立,外敵環伺,閥府又將遷址,樁樁件件皆需料理,是以大家都是步履匆匆。
東順已是垂暮之年,自從於醒龍離世後,那份老態便愈發昭然,脊背彎得更甚,步履也添了幾分滯澀。
他慢悠悠地走着,與楊燦走了個並肩。
「楊總戎,二爺那人,但凡有所圖,便絕不會輕易罷手。你,務必做好最壞的打算。」
東順的聲音帶着幾分蒼老的沙啞。雖然他對楊燦擁立長孫爲閥主頗爲不滿。
但事已至此,長孫既已坐穩閥主之位,關乎於閥存亡安危的事,他終究是上心的。
楊燦聞言放緩了腳步,輕輕頷首。
於承業先前的中毒,後來的遇刺,於衆人而言,始終是樁懸而未決的疑案,而於桓虎,無疑是嫌疑最深之人。
楊燦心中也是這般判斷的,在他看來,下毒與行刺之事,定然是於桓虎所爲。
唯有他,有着最迫切的動機。
一個爲了閥主之位,能毫不猶豫痛下殺手、謀害親侄的人,又怎會在一個兩歲嬰兒坐上閥主之位後,反倒斂了野心?
若不是慕容閥虎視眈眈、虎踞一旁,恐怕於桓虎此刻早已提兵直指鳳凰山,謀奪閥主之位了。
「大執事提醒的是,對此,楊某亦早有預料。只是如今內憂外患交織,若能暫且維繫安穩,過激之手段便不可輕用,楊某自會謹慎行事。」
東順微微點頭,拄着柺杖,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院角那叢花木,語氣中也多了幾分悠遠。
「兩年前,你陪着大少爺下山,去索家迎親。去時,大少爺騎的是一匹白馬,回來時,乘的卻是一口冰冷的棺材。
說來也巧,就在你們回山的前一夜,鳳凰山上突降暴雨,就在那處牆角,原本有一棵幾百年的老樹,就在風雨中倒了。」
「呵呵,那棵樹啊,雖說樹齡已有數百年,可每到春天,它還是會抽新枝、吐新芽。
三人合抱的樹身,樹皮斑斑駁駁,看着堅硬如鐵,誰會想到,一場風雨,它便倒了呢」」
。
東順喟然嘆息着:「等它倒了我們才發現,那般粗壯的樹身,內裏早已空了大半,那看似鬱鬱蔥蔥、枝繁葉茂的樹冠,不過是靠着不足原本三分之一的殘幹,勉強汲取着地力。」
東順輕輕搖頭,感慨地道:「就那樣,忽然倒了啊,半點預兆也沒有。
那天,閥主特意去看了那棵樹,就那樣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閥主對我說,他年少時,曾在那棵大樹下蕩過鞦韆,也在那棵大樹下讀過書、歇過涼。」
東順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篤篤」兩聲,停下了身子。
「樹老根枯,人老氣盡,這世上,沒有不倒的樹,也沒有不死的人。
老夫只盼着,咱們於閥這棵大樹,能站得更久一些;咱們這些人,能死得更晚一些。
楊總戎,你說,咱們於家這棵大樹,能撐多久啊?」
楊燦怔了怔,緩緩地道:「我也不確定,盡人力,聽天命吧。」
東順咀嚼一番,點了點頭:「是啊,盡人力,聽天命吧。」
說罷,他便慢悠悠地走開了,佝僂的背影,有些單薄。
楊燦望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也不禁一陣悵惘。
他總覺得,東順這番話,似乎是有感而發。
不知是因爲他對於閥的未來早有不祥的預感,還是自感時日無多,才生出這般悲慼之嘆。
楊燦趕到崔臨照所居的小院時,崔臨照正臨窗而立,藉着窗外的天光,對着後院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細細勾勒着一幅墨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