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眉頭一皺,道:「你有甚麼苦衷,不妨說出來,我————未必就不能護住你。」
袁成舉緩緩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慘笑:「我相信,你能護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護住我自己。可那,並不是我的軟肋啊。」
楊燦眼神一動,瞬間明白了甚麼,沉聲問道:「你的家人,被挾制了?」
袁成舉沒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開始劇烈抽搐起來,臉色瞬間變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煉的神經毒素,開始發作了。
他被綁着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口吐白沫丶嘴歪眼斜,模樣狼狽不堪,全無半分體面。
難怪當初阿依慕想服毒自盡時,寧可選擇發作緩慢的烏頭毒,也不願用這水芹毒,想來,便是怕這般醜態百出地死去吧。
楊燦臉色一變,立即探向腰間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紅色的丹藥。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給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兩指拈着丹藥,一把揪住袁成舉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扯了起來,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書齋內,燈光柔和,映着案上攤開的書卷。
於醒龍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靜讀書,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眼底藏着難以掩飾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楊燦的死訊,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書齋門外,鄧管家垂手肅立,身姿佝僂,卻依舊保持着恭敬。
四下裏,明哨暗衛遍佈,氣息隱匿,只有偶爾傳來的輕微腳步聲,證明着他們的存在。
鄧管家也在等,等袁成舉得手的消息,等敬賢居方向傳來廝殺吶喊。那便意味着,楊燦已死。
這個時代的士族男子,《漢書》與《後漢書》皆是必讀之經典,門閥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書中記載的君臣權術丶外戚權臣丶藩鎮割據丶天下興衰,都是他們修身齊家丶執掌權柄的必修課。
於醒龍此刻翻看的,正是《漢書·王莽傳》,這是整部《漢書》中篇幅最長的傳記之一。
書中的王莽,早年謙恭下士丶廣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權,最終架空漢室丶
篡位建新,從人人稱頌的賢良權臣,淪爲千古唾罵的亂臣賊子。
於醒龍看着書頁上的文字,目光漸漸變得幽深,指尖輕輕摩挲着書頁,心中暗忖:
楊燦年輕有爲,功勳赫赫,威望日增,這般模樣,豈不是和早年禮賢下士丶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轍?
更何況,楊燦還建坊開礦丶經商務農,連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捲入其中,藉着這共同的利益,楊燦早已結下了廣泛的人脈。
昔日王莽以勳臣秉政,勢傾天下,終至移漢祚丶篡神器;如今楊燦功高震主,廣結黨羽,若不早除,他日必爲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龍合上書卷,指尖輕輕叩擊着案几,心中對於自己的決策,愈發篤定了O
我沒錯,楊燦,該死了。
燈火搖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楊燦。
他腳下,袁成舉的屍體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變形,死狀極其難看。
終究,楊燦沒有把那枚解毒丹塞進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捨得,而是在他即將喂藥的那一刻,袁成舉竟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緊咬着牙關,用力搖頭拒絕,甚至低下頭,用頭頂硬生生抵開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決,唯有死得決絕,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