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淡淡一笑,嘲諷地道:「至少,不會比跟着尉遲蘭母子走更差。
王燦啊,你固然一身武勇,可你並不懂得草原上的生存之道,更不懂權柄之下的進退。
如今桃裏可敦一家獨大,我左廂大支雖不及她,卻也擁有着讓她忌憚的實力,你說,她會放過我們嗎?
可我左廂大支,也不可能再追隨對我們只有利用的尉遲野兄妹。
這個時候,你認爲,除了主動交權,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奮起抗爭,然後全軍覆沒?」
她抬起雙眸,定定地看向楊燦,沉聲道:「王燦,我是于闐人,但我看過很多漢人的書,可能比你看過的更多。
我知道很多權臣爲主君所忌憚,最終激流勇退丶得以善終的故事。
越國上將軍范蠡,功成之後放棄兵權,泛舟五湖,終得善終;吳國將軍孫武,交卸兵權,歸隱山林,安度晚年;燕國上將樂毅,掛印而去,終老於趙國。
齊相孟嘗君,權勢過大遭到主君忌憚,辭相離國,得以保全性命。秦國名將王翦,滅楚後立即交還兵權,得以安享天倫。
還有張良丶曹參丶衛青丶公孫弘丶羊祜丶杜預丶王導丶謝安丶陶侃————」
阿依慕如數家珍,侃侃而談,說罷,目光銳利地盯着楊燦,反詰道:「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他們能激流勇退丶得以善終,天地之大,難道就容不下我一個左廂大支?
我拆分族羣,大部分拱手交給桃裏可敦,這是表我臣服之心。我遣子女各尋出路,是斷後顧之憂。
沒有了一個強大的左廂大支,她還有甚麼理由對我已經沒了威脅的族人趕盡殺絕,不怕諸廂丶支首領寒心?」
她舉的這些例子,有的楊燦知道,有的他不知道,還真沒人家記得清楚。
不過,只舉成功全身而退的例子,是不是便偏倚了些?那些主動退讓卻依舊遭到清算的人,也不在少數啊。
楊燦神色一正,道:「夫人,你這不過是自欺欺人!自我肢解,猶如交出兵權,的確會讓桃裏可敦不再忌憚。
可你也該知道,是否放過你,最終取決於桃裏可敦,而非你的退讓。
你所說的那些人,的確激流勇退,得以善終了,可他們,有謀殺過主君嗎?」
楊燦的話像一口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阿依慕心上。
阿依慕的臉色瞬間一白,強作鎮定地道:「桃裏可敦說了,這是我丈夫所爲,他已死了,不會再追究我們左廂大支的責任。」
楊燦一笑,道:「你看,你也知道,能否全身而退,並不取決於你的誠意,而是取決於桃裏可敦的心性人品。
楊燦道:「桃裏可敦現在怕你站到尉遲芳芳一邊與她爲敵,當然可以這麼說。
但是等塵埃落定,她還會繼續遵守承諾嗎?殺夫之仇,她不該報嗎?
就算她肯放下,她的部下會不會揣摩上意,替她出手,斬草除根呢?
就算她的部下也肯放過你們,可是等她的兒子阿狼長大成人,會不會向你們報殺父之仇呢?」
這番話,可謂字字誅心,阿依慕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只想到遭主君猜忌,因爲主動交權得以善終的諸多例子,卻忽略了,她的丈夫曾犯下不可饒恕的錯。
不,不是忽略了,而是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輕信了桃裏可敦的承諾。
可,桃裏可敦真能遵守承諾嗎?
一時間,阿依慕心亂如麻,可不這麼做,又有甚麼辦法?
她絕望地道:「王燦,你可知我左廂大支如今處境之難?
你們鳳雛部落已經不可信任,還如何聯手?
我拆分族羣,的確有可能發生你所說的事,但不如此做,就更沒有出路!
我們抗衡不了桃裏可敦,把我整個部落都葬送進去,換一個黑石部落徹底破敗,難道就是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