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黑石部落族長尉遲烈與左廂大支首領尉遲崑崙正式下葬的日子。
只有寥寥數人知曉,這對部落裏最受敬重的君臣,最終死於彼此的刀下。
不知情者,卻一廂情願地提議將尉遲崑崙葬在尉遲烈墓側。
在他們眼中,這是成全一對「明君忠臣」的美事。
彷彿這樣,尉遲崑崙便能如生前那般,即便到了陰間,也依舊是尉遲族長最忠誠丶最勇猛的護衛。
尉遲烈生前主持部落大政的中軍大帳,今日再無往日的威嚴喧囂。
厚重的黑色毛氈覆蓋在帳頂,將外界的天光濾得只剩一片昏沉,沉甸甸的肅穆像化不開的墨,籠罩着整座大帳。
帳前,三根高大的木杆直刺蒼穹,尉遲烈的個人旗幟丶家族旗幟與部落旗幟依舊高懸。
中間那面玄黑色的旗幟上,蒼狼圖騰在漠風裏獵獵翻卷,鬃毛賁張,似在低嘯着訴說這位族長一生的征戰與榮光,也似在嘆息這突如其來的落幕。
待葬禮落幕,衆人折返此處時,代表尉遲烈的那面旗幟便會降下,取而代之的,將是新族長的徽記。
權力的交替,從來都這般乾脆,藉着葬禮的餘溫,辭舊迎新,悄然揭開黑石部落新的篇章。
靈帳內比帳外更顯昏暗,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尉遲烈的靈樞停放在鋪着雪白羊毛氈的土臺上,那是由一根整木挖空雕琢而成的木棺,棺身刻着簡潔卻凌厲的狼頭紋。
那是鮮卑族長常用的圖騰,一筆一劃都彰顯着他至高無上的地位。
棺木前方的香案上,三隻馬頭與一隻牛頭整齊排列,凝固的暗紅血跡早已失去了鮮活,卻依舊透着遊牧部落獨有的粗獷與肅穆。
這是依鮮卑舊俗準備的殉牲頭蹄,既是供死者在陰間騎乘丶果腹的祭品,也是部落對先族長最後的敬意。
在尉遲烈的靈樞一側,尉遲崑崙的棺木靜靜相伴,同樣是整木所制,卻樸素得毫無紋飾。
他雖得了陪葬的殊榮,終究是部屬,尊卑有別,即便死後,也需恪守這份分寸。
兩人生前慣用的佩刀丶馬鞭丶酒囊,一一陳列在各自棺前。
佩刀依舊寒光凜冽,刃口未鈍;酒囊鼓鼓囊囊,灌滿了醇香的烈酒。
這些陪伴他們馳騁草原丶征戰一生的物件,終將隨他們一同入土,帶去另一個世界,續寫未竟的羈絆。
遊牧部落本就不重厚葬,若不是要等候遠近各部落的使者前來弔唁,這般簡單的儀式,只需停靈三日,便可讓逝者入土爲安。
今日,靈帳內外人影攢動,卻無半分嘈雜,唯有薩滿的鼓聲低沉而悠遠,每一聲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部落的大薩滿身着厚重的獸皮長袍,頭戴鷹羽冠,手持銅鈴與羊骨法杖,在靈柩前踏着古老而晦澀的步伐,跳着送魂之舞。
他口中吟誦着鮮卑語的送魂歌,歌聲沙啞蒼涼,一遍遍叩問先祖,祈求接納尉遲烈與尉遲崑崙的靈魂,讓這兩位部落的強者,得以在另一個世界安寧棲息。
靈帳兩側,部落的長老們端坐於毛氈之上,個個神色肅穆。
靈帳外,前來弔唁的各部落首領靜靜佇立,神情各異。
無論他們生前對尉遲烈是敬畏丶臣服,還是暗中敵視,如今生死相隔,再深的恩怨,也都蒙上了一層難言的感慨與悵惘。
靈帳開着一道後門,門外搭着長長的靈棚,直通後方另一頂大帳。
那帳內,尉遲野正對着銅鏡,細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
他已換上一身隆貴的錦袍,錦袍上繡着代表一族之長的紋飾,華貴中透着懾人的威嚴,襯得他眉眼間的驕狂愈發張揚。
他手中攥着一件素色麻布長袍,那纔是送葬時該穿的喪服。
按照規矩,他本該先着喪服送父親下葬,歸來後再更換錦袍,正式宣佈接掌黑石部落。
可他嫌這般太過繁瑣,爲了這一天,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半分時間都不願浪費,哪怕是更衣的片刻功夫,都覺得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