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用一身殺人技換取酬勞,卻始終堅守本心,不偷不搶。
以他的武功,若要強搶商隊的馬匹,無人能攔,可他偏不,這份堅守,實屬難得了。
蕭修放下茶盞,神色驟然變得嚴肅起來,抬眸看向楊燦,語氣鄭重。
「楊城主,我當初答應你,幫你出手一次,而你需送我楚墨一個前程。
如今我已如約而來,還請城主賜教,給楚墨指點一條明路。」
楊燦看着他,緩緩開口道:「蕭兄,你可知墨者三分之後,秦墨與齊墨,爲何能代代相傳丶立足於世?」
蕭修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從容地答道:「秦墨擅匠造之術,能鑄器械丶造工事,憑一身技藝便可立足謀生。
齊墨則多有名師名臣爲弟子,或傳道授業丶廣收門徒,或入仕爲官丶輔佐君主,要保全宗門,自然不難。」
「可你楚墨,難道就沒有一技之長嗎?」
楊燦反問道:「論武功,你們楚墨乃是三墨之中最強的一支。
尤其是兵法戰略的傳承,更是你們楚墨的獨家底蘊,爲何偏偏落到難以延續的境地?」
蕭修啞然一笑,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自嘲:「楊城主,你就不必循循善誘了。
這個問題,我們楚墨歷代先賢都在思索,我也琢磨了大半輩子,城主有什麼高見,不妨直言吧。」
楊燦攤了攤手,笑道:「我哪有什麼高見?若想讓楚墨延續下去,無需什麼奇思妙想,只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找一條適合楚墨的路罷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着蕭修,說道:「楚墨有兵書傳承,殺人技獨步江湖,何不將一身所學,爲一方主君效力,護一方百姓安寧?」
蕭修聞言,眉頭驟然擰緊,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悵然道:「如果這就是城主給出的主意,那真是讓某大失所望了。
我楚墨所求,不過是義丶守丶勞丶隱」四字,其中義」字爲首。
不瞞城主,即便我隱姓埋名做了殺手,也是從不殺忠義之人,不害無辜之輩。
可一旦從軍,刀槍無眼,殺與不殺,從來由不得我自己判斷。
我不過是當權者手中的一口刀,只能任人擺佈,身不由己。」
蕭修的聲音中帶着幾分無奈:「那時的我,或許還是我,甚至能憑戰功飛黃騰達。
可我楚墨所堅守的義」,便徹底不復存在了。楚墨,也就真的亡了。」
楊燦並未反駁,只是緩緩問道:「既然你們不願從軍,那麼做一名捕奸拿盜丶理律執法之人,護一方治安,守一方公正,可行?」
蕭修曬然一笑,語氣中帶着幾分譏誚,反問道:「執法之人,就一定心懷大義嗎?
律法,就一定代表着絕對的正確與公正嗎?」
「難道不是?」楊燦挑眉:「律法,乃是維繫世間秩序的根本。」
蕭修輕輕搖頭:「南朝之法,公正公平嗎?北朝律法中,有諸多與南朝相悖之處,那麼哪一個纔是真公平公正的呢?
本朝之法,便公平嗎?可若是本朝被推翻,新朝所立之法與之相悖時,曾經被奉爲公正的舊法,爲何就變成了不法」呢?」
「同爲本朝之法,今日所行新法,否定了昨日所行舊法,那麼原本公平公道的舊法,又爲何就變成了不正確不公平呢?」
蕭修譏誚地道:「若是律法能被權力隨意擺弄,可正可邪丶可存可廢,那它所謂的公正與神聖,又從何談起?」
「說到底,律法也不過是當權者穩固基業的工具罷了。」
蕭修緩緩搖頭道:「只不過,爲了穩住基業,當權者必須兼顧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很多時候,律法看似代表了大多數人的意願,也就顯得公正罷了。」
楊燦聽到這裏,忽然笑了。他明白了,這楚墨有病啊,這就是一夥高不成低不就的完美主義者。
他們守着心中的「義」,卻不肯落地,才困於僵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