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常盛的日頭懶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簾闖入議事大帳,把裹着青草與馬糞的燥熱氣息帶了進來。
上首的尉遲芳芳驟然一怔,握着羊骨酒盞的手指微微一緊,眼底掠過幾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詫異不過轉瞬即逝,她旋即斂衽起身,語氣溫婉地道:「夫君,你怎麼來了?」
她自掙脫父親尉遲烈加諸於她的桎梏,便再也不願被慕容氏的繮繩縛住手腳,任人擺佈一生了。
眼下這般光景,尉遲部既無力再做慕容氏一統草原諸部的前驅,更無餘力爲其效命。
尉遲烈一死,於他們而言,不過是掃去了大哥尉遲野被廢的隱患,同時清除了他登臨黑石部落族長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這族長之位難得,族長之權更難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個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擁有相應權力的。
權力來自於下,藏在組成黑石部落的各廂各支的歸心與臣服之中。
是以,無論尉遲野要靠文爭拉攏各部,還是以武鬥震懾異己,都需要些時日方能塵埃落定。
這期間,黑石部落自顧不暇,何來餘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會另尋合適的盟友。
尉遲家於慕容氏而言,從來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時捧在手心,無用時,自然也可隨手丟棄。
她與慕容宏昭這對夫妻,向來貌合神離丶同牀異夢。
若能就此拆離,她非但沒有半分遲疑,反倒會生出幾分解脫的輕快。
天知道,每一次與他同牀共枕,他都要強裝歡悅,暗服湯藥,閉緊雙眼,才能勉強與她完成夫妻之事。
這於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當她感覺不出那個男人眼底的厭惡與排斥嗎?
這般虛假的溫情,這般刻意的敷衍,她寧可委身於一根胡瓜,也不願再承受這虛假的溫度。
可要說就此與慕容家徹底決裂,她心中卻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勢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臉上迅速漾開幾分深深的情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嗔怪,緩步走上前。
他溫聲道:「岳丈大人遭此橫禍,不幸薨逝,我既得知消息,安能不來送他最後一程?」
說罷,他抬眼掃過帳中兩側端坐的諸部落首領,又道:「草原部族的內務,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當陪伴於側。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說罷,他便徑直走到尉遲芳芳身側,大模大樣地在她身旁的氈墊上坐下,擲地有聲地道:「娘子,你自管繼續議事,爲夫便是你最堅實的盾。」
他一邊說着,目光便似有若無地掃過白崖王,最終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算計。
先前合謀對付尉遲烈時,他與這二人曾私下會晤,相談甚歡,約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遲烈已死,這二人的立場與心思,怕是也已生了變數。
可恨尉遲芳芳先前極力阻撓他出營,致使他未能事先與這二人接洽,好生遊說一番,提前穩住這兩股勢力。
尉遲芳芳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平靜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諸部,欲結聯盟,共抗禿髮部。
如今先父離世,此事總要有個着落,故今日邀諸位前來,共商對策。」
符乞真輕咳一聲,帶着幾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於————」
他話鋒一頓,眼角餘光下意識掃向立在尉遲芳芳身側的楊燦,只見那廝正漫不經心地擦拭着手中的長槊。
符乞真心頭一凜,暗哼一聲,壓下心底的忌憚,繼續說道:「死於禿髮部的無恥偷襲之下。爲人子女,此等血仇,自當必報,絕無姑息。」
「昨夜帳中亂戰,形同營嘯,諸部間死傷慘重,究其根源,也是禿髮部的奇襲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