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廝殺聲早已淡成遠方滾過的悶雷,空氣中依舊瀰漫着嗆人的硝煙與濃重的血腥氣,黏膩地纏裹着晚風,鑽進各個散落的帳篷。
小帳之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顫巍巍地鋪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着楊燦踏入帳中,抬手虛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對面緩緩跪坐下來。
她約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澀丶沉澱出成熟嫵媚的年紀,眉眼間自帶着一種獨屬於西域女子的風情韻致。
只是,因爲丈夫重傷垂危丶生死未卜,她那雙細長彎翹的眉峯,此刻不免微微蹙着,一雙杏眼中也泛着水汽。
要知道,傷後死亡率是遠高於當場死亡的,現在的尉遲崑崙還遠不能說是已經脫離了危險。
一旦尉遲崑崙不治,左廂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將陷入一片混亂的動盪。
「燦·巴特爾————」
心亂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斂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對面盤膝坐定的楊燦身上。
她的聲音輕柔中帶着些憔悴的沙啞:「你追隨芳芳時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沒來得及提前說與你知曉。」
她微微抿了抿脣,又道:「你可知,摩訶爲何會大呼你殺的是禿髮烏延?你又可知,尉遲烈爲何要殺我的丈夫?」
昏黃的燈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頜線上,細細勾勒出流暢柔和的輪廓,肌膚瑩潤如玉。
這于闐美人的嫵媚,從不是鋒芒畢露的奪目,反倒像一塊溫潤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韻味。
楊燦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着淡淡的寒光,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如松。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眉眼間帶着幾分久經沙場的銳利與沉穩,端坐間,自有一股凜然氣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願聞其詳。」
阿依慕幽幽嘆了口氣,嘆息輕得像晚風拂過草葉,隨後便緩緩開口,向楊燦道出了前因後果。
她說得很慢,從尉遲烈與尉遲芳芳的母親說起,言語凝鍊卻字字清晰,過往的糾葛丶
隱祕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來中,漸漸鋪展開來。
待她話音落下,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唯有燈火燃燒的細微啪聲,偶爾劃破沉寂0
再便是帳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零星吶喊,襯得這方寸帳內,愈發安靜得有些壓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發緊,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她怕這般隱祕,會遭致楊燦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對尉遲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訴楊燦,我們,和你們不一樣。
你們的祖先,爲你們打下了最豐饒丶最適宜定居的沃土,讓你們子孫後人衣食豐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嚴苛又高尚的教化標準。
可我們,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輾轉奔波,風餐露宿,生活的艱苦,遠非你們所能想像。
殘酷的自然與生存的壓力,迫使我們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縟節,降低教化的標尺。
芳芳雖是弒父,可她本心不壞,絕非殘虐無行丶冷血無情之人。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她清楚,一個人根植心底的理念,從來都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輕易改變的,多說無益,反倒顯得刻意。
她卻不知,此時坐在對面的楊燦,早在聽她解說過半時,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這般一來,我便不用擔心尉遲野與尉遲芳芳會找我來個狗血的爲父報仇了。
念頭一轉,楊燦的心思便更加活絡起來:
既然是這般局面,自己該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徹底攪黃草原諸部的聯盟,達成自己的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