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的商隊終於趕到了「鳳雛城」。
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便是慕容閥爲嫡長子慕容宏昭和黑石部落公主尉遲芳芳的聯姻,而築就的一處愛巢。
隴上門閥對於草原部落的心態,一向是複雜難明的。
他們從不輕易招攬遊牧部族爲己所用,因爲門閥的權力根基與部族的組織模式,有着不可調和的根本性衝突。
若是貿然綁定,長遠潛藏的風險,要遠比短期能攫取的收益沉重得多。
權力從來都是帶着排他性的。
隴上門閥的統治根基,繫於門閥聯姻的緊密聯結丶鄉兵部曲的牢固掌控,以及土地依附的森嚴秩序之上。
可遊牧部族的權力架構,卻源於首領血脈的絕對權威,以及兵民一體丶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架構。
若是有門閥敢大規模地招攬遊牧部落,部族首領必然會向門閥索要對等的政治地位,以及對本部族部衆的絕對控制權。
這無疑會直接衝擊門閥內部固有的權力平衡,久而久之,極易埋下「尾大不掉」的隱患,釀成心腹之疾。
先前於閥接納拔力末部落,那不過是因爲對方部族的規模很小,且只有這麼一個部落,於閥有足夠的底氣和能力把它消化掉。
即便如此,於閥最終也是採取了拆解部族丶逐步同化的遷回之法,可若是接納的部族太多,或是部族勢力太過強大,門閥便難免會「消化不良」,要反受其累了。
更深層的緣由則在於:門閥賴以存續的,是中原農耕文明的禮法制度與戶籍賦稅體系,講究的是定居守序丶耕讀傳家。
而遊牧部族自幼以遊牧丶劫掠爲生,不習農耕之術,亦不受戶籍約束,野性難馴。
一旦招攬,門閥不僅要劃撥肥沃土地丶耗費海量糧草供養部族,更難將其真正納入自身的治理體系之中。
到最後,往往是白白增添了財政負擔與管理成本,非但沒能真正收服部族人心,反倒極易激化遊牧部族與本地編戶齊民之間的矛盾,甚至發生內鬥,得不償失。
因此,隴上門閥與草原部落的聯姻雖然屢見不鮮,但肯以嫡長子出面聯姻的卻寥寥無幾,說到底,就是因爲這筆帳「不划算」。
可凡事皆有例外。
當一個門閥野心膨脹,立志逐鹿天下時,他便不得不主動打破自身固有的權力架構。
唯有此時,他們才願意與強大的遊牧部族進行結合式的結盟。
因爲在天下格局洗牌的亂世之中,他們有底氣也有手段,將這個強大的部落徹底消化丶容納進自己將要建立的新的勢力版圖。
慕容閥與黑石部落的這場聯姻,便是如此。
其背後承載的政治意義,早已遠遠超越了小兒女之間的溫情嫁娶,這才催生出了鳳雛城這座獨一無二的城池。
這對新人的居所,選在黑石部落劃歸尉遲芳芳的封地之上,城池由慕容家族全額出資修築。
於慕容家而言,他們要的從不是一個嫁入府中丶相夫教子丶生兒育女的兒媳,那不過是這場政治聯姻中,最無關緊要的「副作用」。
慕容家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既能代表慕容閥的核心利益,又能被黑石部落接納認可的「聯絡員」。
這個人需要常駐草原,時刻嚮慕容家傳遞部落動向,始終對黑石部落施加慕容閥的影響力。
而尉遲芳芳,便是最合適的這個人選。
鳳雛城的出現,便是爲了給這位特殊的「聯絡員」一個立足之地。
如今,尉遲芳芳已經帶着陪嫁的部落隨從丶成羣牲畜與豐厚財物,定居在這片封地上,漸漸形成了一塊既相對獨立於慕容閥,亦不依附於黑石部落的特殊區域。
而慕容家的「太子」丶黑石部落的「駙馬」慕容宏昭,身爲慕容閥的嗣長子,重任在肩。
所以他每年只能抽出一兩個月的時間,趕來鳳雛城,與他這位正室夫人相伴小住。
其餘大多數時候,他都要留在慕容閥的核心腹地飲汗城,輔佐父親打理整個慕容閥的疆域事務,穩固家族根基。
鳳雛城並非中原城池那般方方正正丶規行矩步的所在,它是在原先幾座散落的草原小村莊基礎上擴建而成,地勢天然蜿蜒,形似一隻斂翅休憩的雛鳥。
「鳳雛」之名,便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