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峽被遠遠拋在了身後,楊燦一行人已然進入了這片草場腹地。
最先感覺變化的是風,那風不再是蒼狼峽中逼仄的穿堂風,而是帶着草原曠野特有的疏闊勁兒,裹着淺淡的草腥氣和陳舊馬糞的氣味,撲在人的臉上。
楊燦縱目遠眺,視線越過起伏的草坡,直抵天與地相接的朦朧處。
斥候兵已經探查過這周遭,僅憑地上馬糞的乾燥程度與結塊形態,便斷定這一帶暫無遊牧部落停留。
潘小晚騎着一匹白馬,與楊燦並轡而行。
這一路行來,無需刻意遷就,她的馬總能自然而然地跟在楊燦身側,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距離。
風捲着她鬢邊的碎髮,幾縷青絲貼在她的頰畔,她輕輕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感慨地道:「這便是拔力部落原先的地方?倒比想像中更蕭索些。」
楊燦的目光掃過淺黃交織着淡綠的草色,微笑道:「拔力末部落歸附閥主後,這塊地便被禿髮部落佔了。
只是對禿髮部落而言,這兒不過是塊食之無味丶棄之可惜的雞肋罷了。」
他指了指腳下蔓延開去的草皮,道:「這種地方不比咱們漢人的地界,奪下來便有城池可守,田畝可耕。
說到底,這兒不過是一片隨季枯榮的草皮,既無壁壘可依,又無糧產可恃,即便是佔領了,待牧羣啃食殆盡後,終究還是要遷徙的。」
楊燦又帶着幾分幸災樂禍道:「何況,禿髮部落大肆購置甲冑丶意圖一統草原諸部的消息傳開後,便成了衆矢之的。
其他三大部落和一衆中小部落,都對禿髮部落深懷戒備,如今的禿髮部,在草原上已經和過街老鼠差不多了。若非禿髮家底殷實丶根基深厚,早被諸部聯手,瓜分吞併了。」
二人這廂說着話,楊笑笑正騎着一匹矯健的青驄馬,像只掙脫了束縛的小駒,在草原上縱蹄狂奔着。
她身姿伏低,緊貼馬背,繮繩在手中收放自如,轉眼間便奔出了三箭之地,又猛地一勒繮繩,青驄馬人立而起。
旋即她又調轉方向,四蹄翻飛着撒歡了向另一個方向奔去。
她本就是草原上出生丶馬背上長大的孩子,一身馬術早已刻進骨子裏。
踏入這片熟悉的土地,那些被歲月蒙塵的童年記憶便瞬間被喚醒了。
蒼穹是澄澈的藍,風裏有草木的氣息,馬蹄踏過草葉的聲響清晰可聞。
這般策馬於天地之間的自在,讓她眼底盛滿了光亮,連眉眼間都漾着不加掩飾的歡喜。
馬蹄下的草不算茂密,淺黃與淡綠交織着,順着地勢緩緩鋪展,像一塊被歲月洗褪了顏色的絨毯,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坡間零星綴着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的丶淡紫的,藏在草葉間,不張揚,卻透着一股頑強的鮮活。
笑笑忽然勒馬,麻利地翻身下馬,蹲身採摘起來,於是不久之後,楊燦和潘小晚的頭上,便多了一頂花環。
隊伍中,潘小晚的師叔祖凌思正凌老爺子一襲灰袍,坐在馬背上,脊背挺得筆直,絲毫不見老態。
草原牧族很多信奉佛教,所以凌老爺子手中便多了一串深棕色的念珠,時不時就盤一盤,彷彿一個虔誠的信徒。
冷秋和胡嬈夫婦並轡走在隊伍中,夫妻倆時而低語幾句,神態閒適。
不過,他們可沒放鬆骨子裏的警惕,他們這支「商隊」,規模不大不小,既不像大商隊那般滿載財貨丶值得沙匪鋌而走險,又不是太小的商團過於脆弱,隨意幾個牧民起了歹意便能劫掠的。
所以對劫匪們而言,楊燦這支商隊,也有些「雞肋」。
他們途中稍作歇息,便沿着山脈繼續向東北而行了。
一側是連綿的矮山,山坡上覆蓋着稀疏的草木,另一側是無垠的草原,草皮雖不豐茂,卻也透着一股天地蒼茫的氣勢。
沒有人察覺到,在他們隊伍後方數里之外,正有四匹馬遠遠地綴着。
彼此隔着錯落的草坡,看不見人影,但他們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跟丟,又不至於暴露行蹤。
前車剛碾過的車轍印丶馬匹新鮮排泄的糞便,甚至草葉被踩踏的痕跡,都是他們精準追蹤的路標。
那四匹馬正是楊禾帶着楊三丶楊四丶楊五三個男孩兒。
四人與楊笑笑同年,只憑生日大小排了次序,便有了楊二丶三丶四丶五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