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處,熱浪裹挾着硫磺與鐵水的刺鼻腥氣翻湧奔騰,將一側崖壁燻得焦黑如炭,連空氣都被烤得發燙,吸入肺腑盡是灼痛感。
楊燦立在青石壘就的觀火臺上,自光灼灼地凝望着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大轉爐,眼底藏不住的欣然與期許。
轉爐腹間的爐口正吞吐着滾沸的橘紅色火焰,宛如一頭蟄伏萬古的巨獸在沉沉喘息。
火星簌濺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脆響,轉瞬便湮滅無蹤,只留下點點焦痕。
他身側立着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秦墨一脈的元老徐紹山。
這位大匠師輩分極高,較之於鉅子趙楚生,足足長了兩輩。
徐紹山的目光未及那翻騰的爐火,反倒死死鎖在轉爐一側那根刻滿精密刻度的銅管上0
那是墨者們改良的測溫裝置,管內細如髮絲的銅針,正隨着爐溫緩緩攀升,每動一分,都牽動着衆人的心。
有了這物件,便無需再憑老師傅的經驗揣摩火色辨溫,爐溫的高低多寡,皆有了直觀可循的憑據。
觀火臺兩側,數十名工匠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負責鼓風的工匠赤着古銅色的臂膀,額角青筋暴起,高聲吆喝着指揮衆人操控改良後的鼓風設備。
那設備加裝了省力的機械裝置,扇葉飛速轉動,將山間的清風源源不斷地壓入爐底,化作助燃的烈焰狂濤。
幾口特製的大型防火陶製填料桶懸在爐口上方,桶身纏着粗鐵索,幾名工匠屏息凝神地守在旁側。
只待爐溫達標,他們便要拉動扳手,將輔料桶傾翻,讓輔料倒入,以便精準調控鐵水的含炭量。
鍊鋼之術,自夏商時期便已有之。
那時先民採用塊煉滲碳之法,以熟鐵爲原料,煉出的鋼僅表層爲鋼,內裏仍是綿軟的熟鐵。
這時就需得匠人千錘百煉丶反覆鍛打,方能去蕪存菁。
「百鍊成鋼」的俗語,便誕生於這般低效的間接鍊鋼時代。
及至漢代,炒鋼法應運而生,總算叩開了「直接鍊鋼」的大門。
先民們將生鐵熔成鐵水,再倒入高溫炒鋼爐,通過反覆翻炒控制含碳量,最終煉出鋼水。
可這工藝終究粗糙,成品率極低,且炒鋼後的鍛打難度倍增,高耗低效的端如一道沉重的枷鎖,死死桎梏着鍊鋼技術的發展。
即便如今已有了灌鋼之術,較之前的技術,也只是能夠煉出品質更優的鋼材了,卻仍未破解高耗低效丶成品率低下的核心難題。
好鋼稀缺如珍玉,才造就了那些名震天下的寶刀寶劍。
而他們今日要做的,便是砸碎這道限制產能的枷鎖。
其實這個時代的匠人,並非不知煉就好鋼所需要的元素,也並非不懂通過反覆摺疊鍛打消除鋼中氣孔與分層的技藝原理。
否則那些削鐵如泥的寶劍,又從何而來?
真正的癥結,在於產能的提升與技術的規模化運用。
能夠完整掌握灌鋼全流程的匠人,無一不是耗費數十年光陰積累經驗,摸索出的技藝則盡數成了傳子不傳女丶傳長不傳幼的家族祕方。
人人祕技自珍,不肯互通有無丶融匯貫通,技術又如何能快速精進?
可話又說回來,這般獨門技藝,但凡掌握一點獨到之處,便足以保證子孫後代衣食無憂,換作任何人,怕是都不捨得輕易示人。
只是如此一來,技術的進步就全憑偶然了,其進程遲緩得令人心焦。
所幸,楊燦捨得投入,對研發之事從不吝嗇銀錢;更因一場奇妙的誤會,讓秦地墨者將他視作同門。
墨者們身懷改良技術的才智,卻匱乏研發所需的資金;他有充足的財力,而且有讓這些墨家工程師對他毫無保留的身份。
這般天時丶地利丶人和齊聚,纔有了眼前這改良後的鍊鋼技術。
從礦石的採挖丶粉碎,到工序的優化丶碳滲透的精度控制;再從爐體的改造丶燃料的革新,再到鼓風與鍛打設備的升級,每一處突破,都是墨者們羣策羣力丶反覆摸索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