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色,如潑翻的濃墨,將子午嶺的羣峯暈染得影影綽綽,連林木的輪廓都消融在這無邊的暗夜裏。
唯有一輪殘月懸於天際,灑下幾縷清輝,給蜿蜒的山道鍍上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銀霜。
林間的蟲鳴早已歇了大半,唯有偶爾幾聲夜梟的啼叫,淒厲地劃破沉沉寂靜,爲巫門的第二輪遷轉,平添了幾分肅殺與凝重。
山道上,是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每個青壯弟子的肩頭,都壓着一隻沉甸甸的書箱。
箱中碼放整齊的紙書丶帛書與竹簡,皆是巫門歷代先輩耗盡心血積攢的知識瑰寶,字字句句,都承載着整個宗門的根基與未來。
書箱的棱角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壓得弟子們的肩頭微微下沉,可他們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一人顯露出半分懈怠。
李明月與陳亮言夫婦並肩立在火光旁,目送這支隊伍整裝待發。
第一輪離開的,是巫門的老弱婦孺,這一輪啓程的,則是宗門的青年弟子,與他們一同遠行的,是巫門最珍貴的「傳承」。
待這批人安全抵達落腳之地,剩下的巫門中堅力量,纔會進行最終撤離。
屆時他們還要按計劃掃清一切痕跡,佈下重重疑陣,混淆追蹤者的視線。
此番帶隊的是劉真陽與楊元寶二人。
劉真陽性子沉穩幹練,便被委以斷後重任。
楊元寶性情雖略顯暴躁,一身武技卻比劉真陽還要高明三分,故而由他帶隊開路。
「真陽,元寶。」
陳亮言的聲音在夜風中沉沉響起,「此去路途遙遠,務必照顧好諸位弟子和這些典籍。」
李明月亦柔聲叮囑,眉宇間滿是關切:「千萬不可馬虎大意,切記謹慎行事,避開人煙稠密之地,晝伏夜行,直至豐安莊。」
劉真陽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陳師兄丶李師姐放心,我二人定不負所托,護得衆弟子與典籍周全。」
楊元寶也跟着點頭,平日裏的急躁收斂了大半,語氣鄭重:「師兄師姐儘管安心,此等大事,我必謹慎從事。」
陳亮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淺笑:「有你二人,我們自然放心。那————咱們上邽見。」
雙方同時抱拳行禮,而後劉真陽一擺手,便領着隊伍率先踏上了山路。
弟子們魚貫而行,揹着書箱的身影在淺淡的月光下連成一串,沿着蜿蜒的山道,緩緩向山外走去。
就在山谷另一側的密林裏,一棵老樹的濃蔭中,此時卻悄然探出一顆人頭。
這人是慕容家的家將,星夜兼程趕來子午嶺,爲的是向巫門傳達一道密令。
慕容家主近日接到了兒子慕容宏濟的祕信,信中詳述了刺殺索家重要人物丶嫁禍獨孤家族,從而挑動兩家決裂的計劃。
家主對此深以爲然。
原本,與獨孤家聯姻纔是上策。
如此一來,慕容家將不只在吞併於閥時得到強大助力,在整個爭霸天下的過程中,都算是拉到了一個強大盟友。
可聯姻之事遲遲沒有進展,宏濟傳回消息說,並非獨孤婧瑤不肯嫁,而是獨孤家族刻意拖延。
這話,慕容家主深信不疑。
一來,這是他親兒子傳回的訊息,他不會疑心自己的兒子。
二來,慕容家主一直覺得,獨孤家未必就沒有爭霸天下的野心。
看來,只有等慕容家吞併了於閥,勢力大漲之後,才能讓獨孤家認清形勢,甘心附庸於他了。
如此一來,宏濟的這條毒計,在他看來便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慕容家族暗中籌備多年,近一兩年間便要有所動作。
若是等起兵之後再進行此事,以索家與獨孤家的精明,定然會察覺是有人故意從中挑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