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那句「便是節衣縮食,也得湊出撫卹」的話,落進索醉骨耳中,只覺得虛僞得令人作嘔,連帶着周遭的空氣都彷彿沾了層膩人的假仁假義。
索醉骨袖底的指尖倏然攥緊,面上卻依舊端着端莊溫婉的淺笑,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
不氣,不能氣。
她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明知道楊燦是信口胡謅,可這事兒本就無憑無據,當衆翻臉只會失了風度,落人口實。
索醉骨恨得牙根都在發癢,舌尖抵着牙關才壓下翻湧的怒意。
好一個楊燦!先前應下歸還損失時何等爽快,轉臉就拋出「清剿無獲」的由頭,輕飄飄便想揭過。
合着我索家蒙受那般重創,還硬生生被當作誘餌,付出偌大犧牲,到了你這兒,一句「沒有斬獲」就能不了了之?
可多年的磋磨早已教會她,徒勞的怒火最是無用,逞一時口舌之快,只會落得更難堪的下場。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怨懟壓入心底最深處,微微頷首時,語氣平靜無波,彷彿真信了他的鬼話:「城主這般體恤將士,實屬難得。若非我剛遷來上邦,用錢之處頗多,這犒賞撫卹的銀兩,我本該出一份力纔是。」
楊燦本已做好了應對她怒不可遏的準備,見她竟如此從容,眼中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詫異,隨即欣然笑道:「索夫人深明大義,楊某佩服。時辰不早了,某已命人備下薄宴,還請夫人移步偏廳。熱娜,你陪同片刻,我去請索二爺前來。」
索醉骨起身道謝,心中卻已冷笑得厲害。
好你個楊燦,我纔剛到上邦,你便迫不及待地擺了我一道啊!
我發過誓,此生再不任人欺凌,今日之辱,他日定要你十倍丶百倍地償還!
傍晚的城主府偏廳,燈火通明。
宴席籌備倉促,菜式算不上奢華,卻勝在精緻可口,雞鴨魚肉一應俱全,多半帶着上邽本地的飲食特色。
也是在此刻,楊燦才見到索醉骨的一雙兒女。
瞥見元澈小小年紀,竟雙腿不便,他不由得暗暗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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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曉身有殘疾的孩童大多自卑敏感,便刻意放緩神色,平淡相待。
可那孩子眉眼清明,並無半分怯懦自卑,由此可見,他那個在人前很強勢的母親,在他面前是何等的溫柔,對他保護的很好。
楊燦忽然想起自己那個時代,小兒麻痹並非無藥可解,不少人經治療後尚能簡單行走。
他暗自盤算,等巫門盡數遷往上邦,便找機會請巫醫爲這孩子會診。
若是能治好元澈,不僅能將索家拉攏過來,成爲巫門的保護傘,也能大大爲這些巫醫正名丶揚名。
晚宴過後,夜色已深。楊燦吩咐熱娜陪同索氏叔侄前往前徐陸的宅邸,至於隨行的財貨與傷兵,則暫且安置在城主府。
徐陸那座宅邸早已被索醉骨買下,且提前派人打理妥當。
原本便是現成的宅院,無需過多修繕,唯有原先的匾額必須更換,此刻門楣上已懸起「索府」二字的新匾。
一行人抵達索府,因有提前趕來打前站的人引導,安置事宜有條不紊。
兩個孩子雖顯睏倦,卻因初到新家,眼底藏着難掩的亢奮,東張西望地打量着周遭。
就在這時,府中下人來報,陳方父子連夜求見。
索弘聽聞,當即親自出迎。
陳方丶陳胤傑父子先前好不容易送走這位老姑爺,聽聞他又回來,不免暗自叫苦。
後來得知留在上邽的是索家嫡女,且單獨置了宅院,這才鬆了口氣。
因知曉楊燦在城主府設宴款待索家叔侄,父子倆便一直等候,直到他們回府安置,才匆匆趕來。
索弘離去後,廳中便只剩熱娜陪着索醉骨。
熱娜環顧花廳,見屋舍整治一新,桌椅陳設丶日用之物一應俱全,微微頷首道:「夫人心思縝密,虧得提前派人過來打理,想來是不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