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隴上戈壁,風裏還裹着臘月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旱骨灘這名字真是取得半點也不虛,枯黃的芨芨草東一叢西一叢地扒着沙礫O
遠處的大地起伏得像被啃剩的骨頭,突兀地戳在灰藍的天空下。
唯有穿灘而過的小河還存着一絲活氣,河心處解凍了,冰碴子浮着,岸邊的凍土洇出了星星點點的溼意。
蹄聲踏碎寂靜,四位騎士護着一輛青帷的輕車碾過沙路,只留下淺淡的轍印O
去年三月,於家迎親的大帳就駐紮於此,於承業就是在這裏「遇刺」的。
楊燦和索纏枝也是在這裏,在同一頂繡着囍字的帳篷裏,共過了一夜殘燭。
如今那大帳駐紮過的樁痕丶拆車爲棺的木屑,俱已被風沙磨得沒了蹤跡。
唯有這條半死不活的小河還在。
遠處,兩騎飛奔而來,護送輕車的四騎停下了。
他們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劍柄以細麻纏就,不算美觀,但實用。
奔馬漸近,四騎士看清來人,緊繃的肩背緩緩放鬆,鬆開了劍柄。
其中一人對車中道:「鉅子,是秦師兄和邱師兄到了。」
車簾被一隻骨節勻稱的手輕輕掀開,指節瑩白如玉,腕間露着截月白襦衫的袖口。
隨即,一個頭戴素色麻布頭巾的年輕人探身出來,就站在車轅上望向遠方。
「他」腳蹬皁色布靴,革帶束得腰身纖細。
月白襦衫外罩着件短褐,下襬隨意掖在腰帶裏,襯得身姿挺拔如崖邊青松,半點不見旅途勞頓。
此時陽光正好,灑在「他」的臉上。
側臉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瓷,粉白裏透着被風拂出的薄紅,睫毛纖長,投下淺淺陰影。
看清來人是邱澈與秦太光,年輕人忽然笑了。
脣瓣微綻,不點而朱的顏色像初春剛綻的花苞,嘴角微微上挑,竟比山桃花開時還要明媚幾分。
秦太光與邱澈策馬到近前,猛地收繮勒馬,不等躁動的馬兒站穩,便翻身躍下,單膝點地抱拳道:「鉅子!」
年輕人足尖在車轅上輕輕一點,身形如紙鳶般一晃,便穩穩落在沙地上,動作輕得像沒沾塵土。
「他」對着二人拱手還禮,聲音比尋常男子溫潤些,又比女子多了分清越,像浸過晨露的竹笛在風中輕吟。
「邱兄,秦兄,別來無恙。」
這副模樣,若換去頭巾梳上雙環髻,再繫上繡裙羅帶,便是西子浣紗的柔丶
昭君出塞的雅,怕也要在「他」面前遜色三分。
這人,正是齊墨當代鉅子,而且是一位女鉅子,出身青州崔氏的崔臨照。
崔臨照不及寒暄,開門見山地道:「我接到劉波的傳信便立刻動身了,眼下秦墨的情況如何?」
秦太光直起身,語氣裏滿是憤懣:「鉅子,那楊燦確是秦地墨者。
連他們的鉅子都來了,看這架勢,是要在隴上紮下根了!」
邱澈振奮地道:「現在鉅子來了就好辦了,鉅子可先與秦墨的人論理,若他們不知進退,咱們便聯手將他們趕出去!」
崔臨照聞言笑了,雖作男兒打扮,眉眼彎彎時卻如沙棘叢裏驟然綻放的花,那份驚豔猝不及防地撞進人眼裏。
「急什麼?爲何要趕?」
她轉身走向河邊,沿岸的冰面因河心解凍早已發酥,踩上去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