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青石地板打磨得光滑,廊柱上的纏枝蓮紋也極精美。
楊燦走時,只把那貴重木料的傢俱丶牆上的字畫帶走了,但這地板和廊柱可是沒法動的。
然而此刻————
大廳中央硬生生撬了一大片地磚,挖出個半人高的竈塘,柴火正燃得旺,煙油把頭頂的梁木燻得漆黑。
一羣黃絨絨的小雞崽圍着竈邊啄食,老母雞撲棱着沾了柴灰的翅膀護崽。
竈塘旁的暖處,一條大黃狗攤成了一張皮,尾巴掃過地上啃剩的羊骨頭,油星子沾了滿毛。
原本放桌椅的地方,盤起了一張大土炕。
拔力末裸着古銅色的臂膀坐在炕頭,皮坎肩敞着,胳膊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條扭曲的蛇。
他的髮髻怪模怪樣,一半梳着鮮卑人的椎髻,一半學着漢人挽在腦後。
滿廳都是羊肉的油香和米酒的醇氣,這羣漢子抓着烤羊腿猛啃。
酒碗撞得叮噹響,醉意熏熏的笑罵聲震得房梁落灰,壓根沒人注意到門口站着的老辛。
「哎?這不是老辛嗎!」拔力末正對廳門,最先瞥見了他:「你咋回來了?」
楊燦走後,老辛在豐安堡幫各部調教部曲,鮮卑人都認得這個腿卻精幹的漢人。
拔力末把啃剩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扔,肉渣子還掛在骨頭上,大黃狗立刻叼着骨頭躥進了後廳。
老辛暗歎,在草原時連骨髓都要吸乾淨的漢子,住進磚瓦房纔多久,就這般鋪張了。
「快上炕坐!喫肉喝酒!」拔力末拍着身邊的空位,酒氣順着嗓門噴出來。
老辛小心翼翼地挪步,避開腳邊啄他褲腳的小雞崽,生怕一個不溜神就踩扁了一隻。
他走到近前先行了個漢人的拱手禮,又學着鮮卑人的樣子略彎了腰。
「族長安好,諸位長老安好。楊城主託我送些上元禮物,前些天大雪封路,今日纔到。」
「楊城主太見外了!」拔力末抓起油漬麻花的毛巾擦嘴。
一隻老母雞撲棱着跳上炕,被他一揮手趕了下去:「年前不是剛送過禮物嗎?」
老辛笑着回身招手,門外幾個部曲提着禮盒進來,絲綢的光澤映得滿廳發亮。
「正月十五的節禮,自然得另備。族長和長老們的份例都在這兒,還是族長大人分派就好。」
「來來來,我看看。」一個拔力部落的長老放下了骨頭,興致勃勃地說。
他穿着羊皮短褂,着懷,露出胸前濃密的毛髮,頭上學着漢人束了個半吊子的髮髻,插着根牛角簪子。
其他幾個長老情形也大抵相似,有的穿着漢人的交領衫,卻留着鮮卑人的披髮。
有的戴了漢人的幞頭,腰間卻仍掛着遊牧民族的獸牙佩飾。
還有一個穿着漢式緞袍的,竟嫌袖子礙事,乾脆撕了袍袖,露出鼓脹的肌肉。
這長老伸手去摸絲綢,滿手油光蹭在緞面上也不在意:「這料子軟和!比草原上的氈子舒服多了————」
與此同時,豐安莊村西的亢家大院裏,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能傳到半條街外。
亢正陽蹲在門檻上,眉頭皺成了疙瘩。
屋裏他婆娘王氏的嗓門像扯破的鑼,指桑罵槐地喊:「有些人就是沒出息!
你瞅瞅程大寬家裏的,現在穿的是啥?戴的是啥?走在村裏頭,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你瞎嚷嚷啥!」亢正陽怒聲道:「我是部曲長,得聽閥主調遣,能說走就走?」
「部曲長算個屁!」王氏「哐當」一聲扔了菜盆,從裏屋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