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院外的寒天凍地不同,靜雲軒的客房裏暖得像是浸着陽春三月的暖陽。
青梅對楊燦的這兩位“同門”格外上心,單是浴室內便置了四個火盆,再加上浴桶裏蒸騰而出的熱氣,整個浴室暖洋洋。
剛剛出浴的羅湄兒通體肌膚都沁着一層薄紅。
她披着微溼的青絲,素白中衣吸了些水汽,貼在身上,將那瑩白如玉的肌膚襯得愈發剔透。
長途奔波的疲憊被熱水滌盪殆盡,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慵懶的鬆弛。
她沒有急着束胸,就那麼歪在桌邊,執起酒盞自斟自飲。
楊家的膳食、楊家的佳釀,連沐浴都用着楊家的熱水……
羅湄兒咂了口酒,卻並不覺得因此對楊燦有甚麼愧疚。
若不是楊燦那廝敗壞了她的名聲,害得她被趙家退婚、遭盡世人恥笑,她犯得着長途跋涉,辛苦至此?
羅湄兒本是羅大將軍的掌上明珠,上邊又有四位兄長護持,自幼便跟着男兒們摸爬滾打,挽弓射箭樣樣精通。
這般環境裏養出的性子,哪裏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溫婉,分明是直來直去、敢作敢當的北方好漢。
她的酒量也是打小練出來的,三歲時就被父親用筷子蘸着酒喂她吮食,所以酒量甚好。
如今一壺二兩半的青梅酒下肚,羅湄兒只覺渾身暖洋洋的,一雙星眸反而更亮了。
院外忽然傳來丫鬟細碎的腳步聲,伴着一句“趙公子,我家老爺回來了!”
羅湄兒的指尖一頓,楊燦回來了?
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鋪開宣紙,狼毫飽蘸濃墨,筆走龍蛇地寫下一封留書。
她的字沒有半分女兒家的娟秀,反倒帶着一種北地男兒的雄渾大氣,筆鋒凌厲的一如她的劍法。
江南士族風氣靡靡,連男子都愛塗脂抹粉、簪花飾鬢,活脫脫一副柔媚姿態。偏她羅湄兒性情奔放豪爽,行事磊落如北地豪傑,在這江南羣彥中,倒成了一個異類。
留書裏寫得明明白白:她是誰,爲何千里迢迢來隴上尋仇,又如何利用了趙楚生,字字句句都與那個老實人撇清了干係。
寫罷,她將信紙壓在酒盞下,這才動手收拾行裝。
長髮未乾,那就簡單束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一匹透氣性良好的麻布緊緊纏在胸前,將女兒家的曲線勒得平平坦坦。
線條絞好的小腿上,綁腿打成“倒卷千層浪”的樣式。
一口短劍插進靴筒,穿上一襲青袍,垂落的袍袂恰好將劍柄掩去。
此時,青銅鏡裏映出的,分明就是一個清俏的少年郎,眉眼間雖藏着幾分稚氣,卻自有一股英氣。
羅湄兒對着鏡中的自己扮了個鬼臉,隨即斂去所有神色,坐回桌邊閉目吐納。
殺楊燦那狗賊或許容易,可要從守衛森嚴的鳳凰山莊全身而退,卻需養精蓄銳,因爲必有一番廝殺。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趙楚生的腳步聲。
“有勞姑娘相送!”
趙楚生在自己房門口駐足,轉身對送他回來的丫鬟拱手道謝,聲音裏的激動藏都藏不住。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時興起的猜測,竟真的成了現實,楊燦果然是秦地墨者,還是他的仲禮師叔的兒子。
方纔與楊燦的一番長談,簡直讓他茅塞頓開。
談及墨者“實業興邦”的理念,從冶鐵到織布,楊燦不僅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比他還要看的長遠。
尤其說到改良耕犁與水車時,楊燦竟以織布機的革新爲引,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詞:“工業革命”。
百工合聚而成業,是爲工業;革命者,順天應人之舉,本是改朝換代的偉力,楊燦竟用它來形容百工之興對天下未來的推動力量,這份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