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嫋嫋地飄在空中,小廝挑着一盞油紙燈籠走在前面,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晃出細碎的亮斑。
楊燦與李府家僕一左一右地架着李有才,這位仁兄酒氣熏天,不出所料地,又喝多了。
潘小晚裹着裘衣,領口的絨毛襯得她臉色愈發瑩白,只是那張俏臉緊繃着,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這個見了酒就沒夠的男人,真是讓她有些顏面無光了。
侍女巧舌小心翼翼地攙扶着她,靴底踩過積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夜色已深,長街上空蕩蕩的,連更夫都不見蹤影。
遠遠望去,斜對面李府門口掛着的兩盞紅燈籠,在雪夜裏泛着溫吞的光。
楊燦好不容易纔把左搖右晃的李有才架進李府,穿過覆着薄雪的迴廊,把他弄進了花廳。
兩人一鬆手,李有才便像一灘爛泥似的往軟榻上倒去,虧得楊燦眼疾手快,纔沒讓他又磕了腦袋。
潘小晚望着丈夫這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聞訊迎進來的丫鬟吩咐道:“去廚下給老爺調碗醒酒湯,多加些薑絲。”
“賢弟呀,我的好賢弟!”
李有才哪肯乖乖躺着,剛被楊燦按在軟榻上,又迷迷瞪瞪地撐着身子坐起來。
他一把抓住楊燦的手腕,硬拉着他在榻邊坐下。還沒等楊燦開口,李有才鼻子一酸,眼圈先紅了。
“兄弟呀,你是真幸運……”他把楊燦的手緊緊墊在自己掌心,一下下地拍着,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
“你可不像哥,哥這一輩子,難吶!”
話音剛落,李有才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滾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聲音也哽咽得變了調。
潘小晚眉尖輕輕蹙起,黛色的眉峯擰出一點無奈,她向巧舌與其餘僕役揮了揮手。
衆人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到花廳外。
李有才抹了把眼淚,手背蹭得滿是淚痕,卻渾然不覺,只顧着向楊燦傾訴。
“爲兄當年進於府時,才十五歲,就是個最底層的雜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挑水,井沿結着冰碴子,手凍得跟紅蘿蔔似的。
掃地要掃遍整個外院,劈柴得劈夠一整垛,甚麼髒活累活都輪着我。
冬天裏,手凍得裂開口子,血珠滲出來,裹塊破布還得接着幹……”
他說着,又抹了把臉,眼淚混着鼻涕蹭到了楊燦手背上。
楊燦……,黏膩膩的觸感真的很難繃,可是李有才都哭得這麼傷心了……,楊燦沒好意思把手抽出來。
李有才恍若未覺,依舊沉浸在他的回憶裏,聲音帶着酒後的喑啞:“我熬啊熬,熬啊熬,熬了整整六年,才熬成了正式僕役。
從那以後,才學着怎麼挨主子的罵不還嘴,怎麼受了罰不抱怨,怎麼瞧着主人的眼色行事……,一步都不敢錯啊!”
潘小晚在一旁聽得哭笑不得,走上前想扶他:“當家的,都這麼晚了,這些陳年舊事哪值得現在說?快洗漱了歇息吧。”
“你別管我!”
李有才難得在妻子面前硬氣了一回,揮開她的手,又抓着楊燦的胳膊不肯放。
“我這心裏的話,憋了幾十年了,今天不跟賢弟說出來,我難受得慌,如鯁在喉啊!”
他接着絮絮叨叨地說道:“我就這麼熬着,總算熬出了頭,被調去伺候小少爺。
我從內房侍候的僕役升成組頭兒,用了五年;從組頭兒升到二管事,又熬了八年……”
說到這裏,他舌頭已經打了結,卻還扯着嗓子想拔高聲音,唾沫星子隨着說話的動作濺了出來。
楊燦實在沒法直視,只好微微扭過臉,故意繃着神色,做出一副“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的模樣。
他眉頭蹙着,不停地點頭,任憑那唾沫星子下雨一般濺在半邊臉上,依舊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