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吳州的夜色裹着水汽瀰漫開來,醉江樓的喧囂就像煮沸的一鍋茶湯,硬生生壓過了通衢街上半數的煙火氣。
三樓最闊綽的雅間裏,六盞鏨花銀燭臺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燭火映在滿桌珍饈上,連瓷盤的描金紋都泛着暖光。
銀盤裏臥着剛蒸好的長江肥蟹,青瓷碗裏溫着女兒紅。
吳郡趙家的公子趙青衣,正懶洋洋地斜倚在鋪着雲紋錦緞的坐榻上。
十九歲的少年郎,面敷薄粉襯得膚色勝雪,髮髻上簪着一朵半開的白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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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是江南士族公子慣有的纖弱,可那雙桃花眼掃過滿座時,卻透着股子壓不住的傲氣。
他兩指捏着一隻羊脂玉杯,聽着同席幾位士族公子興致勃勃地爭論詩文,嘴角撇了撇,又漫不經心地抿了口酒。
“趙兄,嚐嚐這新剝的蟹肉,配着這蜜釀,可是醉江樓獨一份的招牌喫法。”
旁邊穿青衫的公子笑着遞過銀勺,笑容裏透着幾分討好。
趙青衣的父親可是陳朝戶部尚書趙垣,掌着陳國的錢袋子。
吳郡趙氏更是躋身江南幾大士族,這樣的家世,自然有的是人捧着。
可趙青衣卻沒接那銀勺,只嗤”地笑了聲,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沒喫過,還是不會喫?”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珠沾在杯壁上,語氣裏是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貴與疏離:“喫你的吧,也不嫌心累。”
青衫公子頓時漲紅了臉,怕被其他人取笑,只得訕訕地縮回手,自己舀了勺蟹肉塞進嘴裏。
滿桌的笑聲也淡了下去,衆人你看我我看你,卻都裝沒聽見。
趙青衣向來眼高於頂,吳州的公子圈裏,能讓他正眼瞧的沒幾人,誰又敢真的惹他不快?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趙家的僕從阿福躬着身子,腳步輕得像貓,快步溜到趙青衣身邊。
他跪坐在錦墊上,幾乎把臉貼在趙青衣耳邊,壓着聲音道:“公子,下邊人來報信,街對面清風茶館裏,有人在傳……傳羅家姑娘的閒話。”
“羅家姑娘”四個字像根細針,瞬間刺破了趙青衣臉上的慵懶。
他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酒液晃出幾滴,濺在他的月白錦袍上。
他頭也不回,聲音冷冷地道:“是甚麼人?”
阿福的聲音更低了:“聽着是關隴口音,應該就是之前滿城傳謠的那兩個人。”
“砰!”趙青衣猛地將玉杯砸在桌上,杯沿磕在銀蟹盤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滿桌公子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了話頭,看向臉色鐵青的趙青衣。
誰都知道,趙家和羅家正在談婚事,是當朝大司馬牽的線。
雖說還沒下定,但兩家都是江南大族,趙家掌文、羅家掌武,這樁姻緣對彼此都有利,必然是板上釘釘,一定要成的。
可半個月前,吳州市井裏突然傳開了羅家姑娘幽會寒門子弟、私訂終身的消息。
心高氣傲的趙青衣如何能忍?
就算他是吳州數一數二的貴公子,也總有人敢在背後嚼舌根,說他“未來娘子心有所屬”,嘲他“撿了別人玩剩下的”。
哪怕不是當着他的面說,只要聽見風聲,也叫心高氣傲的他噁心的要命。
趙青衣猛地站起身,月白錦袍的下襬掃過凳腳,帶倒了一隻酒杯。
“帶我去,本公子要他好看!”
阿福急忙取過雲紋靴子,雙手捧着遞到他腳邊。
趙青衣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阿福小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