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六年(公元195年)三月初七。
河北大地尚未完全解凍,薊城以南的官道上卻已經有了些往來的商旅。
自天下大亂以及去年席捲長江以北地區的旱災、蝗災接踵而至後,中原板蕩,倒是這幽州在州牧劉虞的治理下,成了亂世中難得的太平之地。
從各地逃難而來的百姓絡繹不絕,官道兩側的田地裏,已經有人在趕着牛犁地了。
諸葛瑾牽着馬,緩緩走在官道上。
他今年二十二歲,身量頎長,麪皮白淨,一雙狹長的眼睛裏總帶着幾分審視旁人的意味。
他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色襜褕,腰間佩着一柄不算名貴但保養得當的長劍,看起來像是哪個沒落世家出來遊歷的子弟。
實際上也差不多。
諸葛氏在琅琊郡陽都縣算得上名門,先祖諸葛豐在大漢朝廷做到了司隸校尉,父親諸葛珪也做過泰山郡丞。
只是父親早逝,留下他們兄弟三人,長兄如父,諸葛瑾十六歲便擔起了照顧繼母和兩個弟弟的擔子。
叔父諸葛玄出仕擔任東安縣縣令後,他帶着弟弟們來到了東安縣,將弟弟託付給了自己的叔父,獨自返回老家陽都縣爲父親守孝三年。
直到去年開春,爲父親守孝結束,諸葛瑾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那時已經二十一歲了,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自認學問見識不輸於人,卻至今一事無成。
二弟諸葛亮年紀漸長,天資聰穎遠勝於他,讀書過目不忘,論事往往一語中的。
諸葛瑾有時候和弟弟談論天下大勢,說到深夜,燭火搖曳間看着弟弟那雙明亮的眼睛,他心裏便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既是驕傲,也是壓力。
做兄長的,總不能被弟弟比下去太多。
他將家中事務託付給了族中長輩,又見到自己的二位弟弟與妹妹在東安縣跟隨叔父一起生活,諸葛瑾沒有了後顧之憂。
於是,他自己牽了一匹馬,帶了些盤纏,開始遊歷河北大地。
這一年來,他從徐州出發,經兗州、冀州,再到幷州,最後來到幽州,一路走一路看,心裏一直在盤算一件事。
投靠誰。
如今天下大亂,大漢朝廷自身難保,各地州牧郡守紛紛擁兵自重,誰都看得出來漢室的架子雖然還撐着,裏頭的瓤子早就爛透了。
亂世之中,想要出頭,想要保住諸葛家的門楣,他必須選一個值得投靠的主公。
選對了,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選錯了,身死族滅也不過是轉眼之間的事。
當初和自己二弟諸葛亮閒聊之時,自己這位二弟給出了幾位人選,其中位於河北大地的幽州牧劉虞,幷州刺史劉備,渤海太守袁紹就是合適的投靠對象。
這一年來他見過不少人,也去過不少郡縣,心裏漸漸有了些計較,卻始終沒有最終下定決心。
直到此刻,他踏上了幽州的土地。
諸葛瑾牽着馬走進薊縣城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城門洞兩側張貼的告示。
告示上的墨跡還很新,內容是關於春耕的政令,大意是州府將爲新附的流民提供種子和農具,三年內只收三成田賦。
告示的落款是幽州牧劉虞,旁邊還蓋着鮮紅的大印。
諸葛瑾站在告示前看了一會兒,不動聲色的記下了其中的幾個細節。
三年的田賦減免,種子和農具由州府提供,這意味着即使經歷了去年的天下大旱與蝗災,幽州府庫的底子依然相當厚實。
更重要的是,這條政令專門針對“新附流民”,說明幽州一直在吸納外來人口,而且有能力消化這些人口。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