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克魯倫河河谷的黃昏正在降臨,晚霞映在雪地上,染出一片淡淡的玫紅色。
遠處,炊煙從千百頂帳篷中嫋嫋升起,牧民們趕着牛羊迴圈,孩子們的笑鬧聲隨風飄來,哨兵在營地邊緣來回巡邏,一切都顯得那麼安詳而有序。
鐵木真望着這片屬於他的土地,望着這些屬於他的人民,沉默了很長時間。
等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沉穩。
“速不臺,完顏阿骨打是甚麼樣的人,我非常瞭解。
他雄才大略,用兵如神,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太急了。
他想在有生之年做完所有的事,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猛,很急。
女真人能在三年之內相繼滅掉挹婁和北沃沮,靠的就是這股猛勁。
但猛勁有猛勁的壞處,衝得越快,攤子鋪得越大,內部的窟窿就越多。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衝上去跟他拼命,而是穩紮穩打,把自己的根基打牢。
等他把扶餘國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他的銳氣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吞下去的地盤需要時間消化。
到那時候,我們這邊的堅昆部落應該也拿下來了,優良的戰馬有了,兵力也恢復了。
那時候再跟他掰手腕,我們的勝算就大多了。”
速不臺緩緩點頭,心裏對鐵木真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這就是鐵木真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其他部落的首領只看眼前三步,鐵木真看的是三十步、三百步。
別人看到的是危險,鐵木真看到的卻是危險背後的機會。
鐵木真拍了拍速不臺的肩膀,讚賞道:“你這次帶回來的消息非常重要,好好休息幾日,過了冬再出發。
記住,我要的是持續不斷的情報。
女真人每打一場仗,每收服一個部落,每次兵力的增減,我都要知道。
你可以多帶些人手,可以在當地發展眼線,花多少錢、用多少人都不是問題。”
速不臺再次單膝跪地,右手按胸:“屬下明白。只要屬下還有一口氣在,就不會讓可汗對東方之事有絲毫不知。”
鐵木真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速不臺沒再說甚麼,彎腰鑽出了大帳。
帳外的寒風兜頭灌過來,冷得刺骨,但他的胸口卻像是燒着一團火。
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帳篷,雪在他的靴子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天已經完全黑了,克魯倫河河谷的上空,繁星如沙,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穹。
在他身後,鐵木真的金頂大帳裏透出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爲這片冰天雪地中唯一的家園提供着源源不斷的溫度和力量。
東胡部落,正在這冰封的河谷裏積蓄着力量。
春天一到,這頭蟄伏的猛獸就會甦醒。
而更遠的東方,在那片速不臺曾駐足的山崗下,另一頭猛獸已經亮出了獠牙。
兩股註定要改變這個時代的力量,正在以各自的節奏,不緊不慢的朝着同一個方向靠攏。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縮小,每過一日就縮小一點,像兩條原本平行的線,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掰彎,終將交匯在某個尚不可知的時間點上。
而那個交匯點,必將燃起一場照亮整個東方大地的滔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