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在冬日的陰雲下,更像一尊沉默的黑色巨人,山頂的積雪終年不化,被視爲神域。
在山脈的北麓,粟末水(松花江上游)蜿蜒流淌的河谷地帶,一座嶄新的城寨依山傍水而建。
城寨以粗大的原木和夯土築成,雖不及中原城池的巍峨壯觀,卻自有一股原始而獰厲的雄渾氣魄。
城頭的旗幟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上面繡着的並非漢字,而是一種以鷹羽和海東青爲圖騰的古老紋路,這是新生女真部落的戰旗。
帥帳內,篝火正旺。
完顏阿骨打端坐在一張鋪着完整黑熊皮的木榻上。
他身形並不算特別魁梧,卻有一種山嶽般沉穩凝重的氣勢。
他的臉龐被塞外的風霜切割得棱角分明,一雙眼睛在不經意間開合,便如電光乍泄,帶着洞穿人心的銳利。
此時,他正用一塊油脂仔細的擦拭着一柄厚重的鐵骨朵,動作緩慢而專注。
鐵骨朵的棱角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暗光,彷彿隨時會擇人而噬的猛獸利齒。
在他下首,一個年輕人正用炭筆在一張鞣製過的羊皮上勾畫着甚麼。
他就是完顏宗弼,後世更熟悉的名字是他的女真本名,金兀朮。
此時的宗弼,二十餘歲的模樣,下顎已經留起了鬍鬚,他的身軀長得極爲雄壯,虎背熊腰,坐在那裏如同一座小山。
他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一種潛藏極深的野望。
他們以雷霆之勢攻滅了周邊最強大的挹婁部落。
用血與火宣告了女真部落的重生。
倚靠着瓜爾佳氏爲首的本地部落的支持,一個全新的、必將走向輝煌的女真部落聯盟在短時間內拔地而起。
…………
“宗弼,東西都準備好了嗎?”完顏阿骨打忽然開口,聲音忽高忽低,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畢竟他們可用之人實在太少,許多事情都需要他們父子倆親力親爲。
完顏宗弼停下手中的炭筆,抬頭道:“回父親,三千戶部衆已集結完畢,一應輜重,特別是冬日禦寒的毛皮與肉乾,都按您‘猛安謀克’的編制分配下去了。
只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疑慮。
“說。”完顏阿骨打依舊擦拭着鐵骨朵。
“只是我們吞併挹婁部落時間太短,部衆尚未完全歸心,有些部落的族長或者長老各懷鬼胎。
此時正是隆冬,萬物藏匿,實在不是用兵的最好時機。”
完顏宗弼指着羊皮地圖上東南方向的一個點,那裏被他用炭筆重重的畫了一個圈,圈內寫着三個字:“北沃沮”。
“而且,據斥候回報,這北沃沮雖只有一城,但城高池深,其民擅長步戰與弓矢,且深居地下穴室,不畏嚴寒。
我們長途奔襲,若久攻不下,後方恐生變故。”完顏宗弼將所有的信息和盤托出。
完顏阿骨打抬緩緩望了過來,看着自己這個曾經最爲倚重的兒子。
他能看到宗弼眼中那種基於理性的計算,這是一種優秀的統帥必須具備的素質。
但這位曾經的金朝開國皇帝看到的,是更遙遠的東西。
“宗弼,你看這地圖。”
完顏阿骨打用鐵骨朵的柄指向那張羊皮地圖,分析道:“我們的西面,是有高大城牆,且實力不俗的扶餘國。
北面是更爲苦寒的冰原,可以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