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雁門郡未及百里,簡雍所見的景象,便讓這位素以灑脫着稱的說客,也禁不住心頭沉重。
道路兩旁,田壟龜裂,裂縫寬可容拳。
枯死的禾苗歪倒在地,輕輕一碰,便碎成一蓬灰燼。
本該是秋糧灌漿的時節,田野間卻不見農人,不是不願來,是來了也無用,種甚麼死甚麼。
然而比枯苗更觸目驚心的,是路旁的百姓。
簡雍的車隊沿着山麓向東而行,不時見到三五成羣的流民,扶老攜幼,蹣跚向南。
他們的衣衫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盡是塵土與汗漬結成的硬殼。
老人被馱在兒子的背上,孩童被縛在母親的懷中,人人面如土色,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得翻出白色的死皮。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車隊旁掠過。
簡雍掀開車簾,只見一箇中年漢子推着一輛獨輪車,車上躺着一個老嫗,雙目緊閉,胸口微微起伏,也不知是昏睡還是彌留。
車後跟着兩個幼童,大的不過七八歲,小的也才三四歲,赤着腳,腳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踩在滾燙的塵土裏,竟似不知疼痛。
簡雍喚住那漢子,沉聲問道:“這位壯士,你們應該是代郡本地人吧。
劉刺史不是派人來代郡放過糧嗎?”
漢子慘然一笑道:“劉刺史確實派人放過兩次糧,拿到手後,省喫儉用,大部分人也能喫上十天半月。
然而這鬼天氣一直持續下去,糧食也有消耗殆盡之時,大家留在這裏也是等死啊!官府也不可能無限制放糧,聽說如今刺史府也開始缺糧了。”
他說着,低頭看了看車上的老母,聲音哽咽道:“留在家裏是死,出來也是死……聽說南方多江河,往南走走,興許……興許……”
興許甚麼,他沒有說下去,推着車,踉踉蹌蹌的走了。
兩個幼童跟在車後,小的那個回過頭來,看了簡雍一眼。
那孩子的眼睛很大,卻沒有光亮,像兩口枯井一般。
簡雍怔怔的立在車旁,許久沒有說話。
車隊繼續前行。
越往東走,流民越多,路上漸漸開始出現另一種景象,臥倒在一旁,無人問津的餓殍。
第一個出現在簡雍眼前的,是一個少年。
他蜷縮在路邊乾涸的溝渠裏,身體已經僵硬,身上的衣物被人扒得精光,裸露的皮膚呈青灰色,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起。
幾隻烏鴉蹲在不遠處的枯樹上,歪着頭盯着那具屍體,不時發出“啊,啊”的粗啞叫聲。
簡雍的隨從揮鞭驅趕,烏鴉撲棱棱飛起,卻並不飛遠,落在更近的一棵樹上,繼續盯着。
再往前走,屍體越來越多。
有的倒在田埂上,有的蜷在土坑裏,有的就橫在路中間,車馬經過時,不得不繞行。
每一具屍體旁邊,幾乎都盤旋着烏鴉。
那些黑色的鳥似乎比人更適應這場災難,它們蹲在枯枝上,蹲在廢墟上,蹲在任何可以俯瞰的地方,等待着下一頓“飯食”。
更恐怖的是野狗。
不知從哪裏聚來的野狗,成羣結隊的在荒野間遊蕩。
它們比平日更加瘦削,也更加兇狠,眼睛在陽光下閃着綠瑩瑩的光。
簡雍親眼看見幾只野狗圍着一具屍體撕咬,他命人驅趕,那些畜生竟齜着牙,發出威脅的低吼,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