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五年(公元194年)四月十六。
本應是春雨潤物、萬物復甦的時節,但整個長江以北地區已連續兩個多月未降滴雨。
洛陽城外的洛河水位日漸低落,露出龜裂的河牀,連空氣中都瀰漫着乾燥塵土的氣息。
洛陽城內,皇帝劉協端坐於德陽殿的龍椅上,眉頭緊鎖。
這位十四歲的少年天子雖然年少,卻已在宦官外戚之亂和董卓廢帝、擅權中歷經滄桑。
此刻,他望着殿下分列兩旁的文武大臣,心中沉重萬分。
“諸卿,自二月以來,天不降雨,京城附近本就不足的耕地更是顆粒無收。
京師糧倉已空了大半,市井間米價飛漲十倍,甚至有百姓開始剝樹皮、挖草根充飢。
此情此景,諸卿可有良策?”皇帝劉協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略顯稚嫩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殿外熱風穿過廊柱的呼嘯聲。
良久後。
諫議大夫朱儁率先出列,這位出身寒門,卻“威聲滿天下”的將相之才言道:“陛下,當務之急應該穩定京師人心。
臣建議立即調集羽林軍維持市井秩序,嚴懲囤積居奇、哄擡糧價者。
同時,開放皇家苑囿,允許百姓入內採摘野菜野果,暫解燃眉之急。”
掌管皇室私財和皇宮生活事務的少府陰修聞言搖頭說道:“朱大夫所言固是治標之策,然少府所掌皇室財物已經捉襟見肘。
先帝時西園賣官,府庫早已空虛;董卓禍亂洛陽,雖經重建,倉儲遠不及昔。
如今宮中用度已削減七成,甚至宮女宦官們現在日僅一餐,實無餘力開放苑囿。”
陰修所言讓氣氛更加凝重。
太僕王允捋須上前,這位出身太原名門的大臣聲音洪亮道:“陛下,臣以爲可效法先賢,行祈雨之禮。
擇吉日,陛下親率百官祭天,顯誠心以感上蒼。
同時,令各州郡開倉放糧,尤其是鄰近的河內、河東二郡,當優先調糧入京。”
衛尉賈復輕嘆道:“王太僕有所不知,天下爆發旱災,不僅僅是洛陽周邊,整個長江以北的地區盡皆沒有降雨。
各州郡都自身難保,哪有餘糧送到京城。恐怕也就瀕臨大海以及長江以南的州郡稍微好過一些。”
司空楊彪緩步出列,出身弘農楊氏的老臣建議道:“諸公所言皆有其理,然臣以爲,當務之急是釐清糧荒根源。
洛陽地處伊洛河谷,四面環山,易守難攻是真,然耕地稀少亦是實。
自光武帝定都於此,京師百萬之衆皆賴漕運供養。如今漕運不暢,各地貢賦不至,纔是癥結所在。”
司徒黃琬點頭附和道:“楊司空言之有理。
先帝時賣官鬻爵,國庫已虛;董卓亂政,掠奪皇宮財寶;朝廷羸弱,各地叛亂不止,各諸侯皆持觀望態度。
陛下年少繼位,如今不過四年,根基未穩,又逢大旱,實乃天災人禍並至。
臣以爲,除向各地求糧外,亦當裁撤冗官,減少俸祿支出。”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騷動。
百官面面相覷,誰也不知裁撤會否落到自己頭上。
大鴻臚周奐冷哼一聲道:“黃司徒此言差矣!朝廷百官乃國家柱石,若連俸祿都發不出,何以治天下?
臣以爲當派精銳出關,向周邊郡縣‘借糧’,若有不肯者,當以抗旨論處!”
“大鴻臚此議無異於強取豪奪,只會使朝廷失去民心。昔日董卓暴行猶在眼前,豈可重蹈覆轍?臣以爲,可令公卿百官捐出家中存糧,爲天下先。臣願捐出家中半數存糧,以資朝廷。”光祿勳荀緄立刻搖頭反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