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緩緩站起,正要開口,身側一名親衛輕聲道:“太守大人,占人曾助夜郎軍奪我日南郡,此刻遭難,實屬天理循環。”
這名親衛的族人乃是行商,往返於交趾與九真郡、日南郡甚至到了更南方的林邑國。
但是當初夜郎國入侵日南郡時,占人趁機起勢,佔領了盧容縣,劫掠了不少當地富豪與商人,這名親衛的族人因此家產被奪。
好在沒有性命之憂,占人只搶錢糧,人倒是平安返回了。
因此,這名親衛才如此痛恨於占人。
“天理?真正的天理,不會以一族滅絕爲代價。”士燮若有所思的重複這個詞,目光掠過範熊背上滲血的傷口,又望向碼頭外漆黑的南海。
只見士燮緩緩走向範熊,示意其起身後,低聲問道:“你們的祭司可還在?”
範熊痛苦的搖了搖頭,嘆息道:“大祭司爲保護聖火壇,被夜郎國師龍青陽所殺。夜郎人說,占人的神靈不堪一擊,他們的山鬼才是真神。”
棚外傳來嬰兒啼哭,一名年輕占人婦女抱着孩子跪下,用生硬且不連貫的漢話懇求道:“孩子餓……三日沒有米糧……”
士燮默然片刻,轉身對身旁的長史程秉道:“開倉,取糧。另派醫官爲傷者診治。”
親衛愕然的說道:“太守大人,這些都是……”
士燮沒等親衛說完,立刻打斷道:“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一支懂得在南海航行、精通早熟稻種植、能鑄銅鼓的族羣。
漢人若想在這片土地上長久立足,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力震懾,還有仁德傳遍四海,讓各族信服!”
…………
十日前,盧容縣。
夜郎王站在城牆上,俯瞰下方燃燒的村莊,臉上是征服者的傲慢。
國師龍青陽立於其側,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王上,占人敗局已定,當乘勝追擊。這些南海蠻族反覆無常,昔日助我們攻打漢人,這一次又協助交趾軍與我們作對,必須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夜郎王在秋風中冷笑道:“國師說得對。傳本王命令,凡高於車輪的占人男子,皆殺,女子孩童爲奴。”
命令下達,夜郎士兵如野獸般湧入盧容縣城。占人的抵抗微弱而絕望,他們原本擅長山林作戰,如今困守盧容縣,守城之戰,卻並非他們所長。
更何況面對的是軍隊數量與士氣遠遠高於他們的夜郎軍隊。
範熊率領最後的戰士退守城西神廟,那是占人祭祀他們自己天神的神聖之地。
神廟前的銅鼓被敲響,鼓聲悲壯,卻無力迴天。
“首領大人,我們快守不住了,夜郎人實在是太多了!還請早做決定!”一名副將滿身是血,跌跌撞撞的跑來稟報道。
範熊望向神廟內瑟瑟發抖的族人,這裏擠滿了老人、婦女、孩童,他們眼中滿是對生活的眷念。
神廟外,夜郎士兵的吼聲越來越近。
“帶族人從密道走,去海邊,那裏有我們提前準備好的船隻。我帶領勇士們斷後!”範熊決然道。
“可是首領……”
“走!只要我們還有族人活着,占人的血脈就不會斷絕!”範熊怒吼道。
密道狹窄潮溼,通向城外一處隱蔽的海灣。
當最後一批族人跌跌撞撞爬上漁船時,盧容縣的火光已映紅了半邊天。
範熊回頭望去,神廟的尖頂在火焰中倒塌,那面傳承了七代的大銅鼓,最後一次發出悲鳴。
十三艘漁船駛入黑暗的南海,船上載着盧容縣最後的四千占人。
他們失去了家園、神廟,甚至許多親人,唯一帶走的是對夜郎人刻骨的仇恨,以及幾面倖存的小型銅鼓,那是他們文化的最後火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