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完了大雍西南的事,首輔唐慎微從隊列中出列,手中捧着一道摺子,淡淡的道:“皇上,昨夜,王淵從蔚縣加急遞了摺子入京,言蔚縣天花防疫已有較大進展。”
皇帝點了點頭,讓首輔唐慎微念出來。
唐慎微便展開摺子,朗聲唸了起來:“……蔚縣境內天花疫毒感染者,自七日前推行新的防疫之策以來,天花疫毒感染的人日漸縮減。至昨日覈實,染疫的平民已從兩萬七千餘降至一萬八千,諸般隔離施藥之法皆見成效。臣王淵叩請聖安,並請轉告朝廷,不必爲蔚縣憂心,臣定不負聖恩……”
唐慎微唸到“一萬八千”的時候,殿上明顯響起一陣低低的舒氣聲。
緊接着便有朝臣出列,是禮部的一位右侍郎,面含喜色地拱手道:“皇上,天佑朝廷!王淵此番防疫得力,實屬難得,臣記得兩月前還有人彈劾他措施遲緩,如今看來,倒是不妨再多給一些時日。等疫情徹底平息,臣以爲王淵當予超擢,以勵後來者。”
話音未落,又有幾人出列附和,無非是說王淵勤勉、該記功、朝廷用人之際不可寒了臣子之心云云。
賈環站在隊列裏,耳朵裏聽着那些話,心裏卻像有一塊冰緩緩沉了下去。
他從萬壽山行宮回來不到十日,回京當日,蔚縣的數字還是兩萬七千餘。
慢慢抬起頭,望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正垂着眼聽朝臣們誇讚王淵,臉上沒有甚麼表情。
皇帝握着扶手的那隻手,指節比方纔更白了一些。
皇帝也想到了。
賈環從隊列中邁步而出,朝服的下襬劃過金磚地面,腰間玉佩發出清脆的聲響。
殿上衆人的議論聲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走到殿中站定,雙膝落地,脊背筆挺如松,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陛下,臣翰林院侍讀賈環,請旨赴蔚縣主持防疫事宜。”
大殿裏靜了一瞬,旋即炸開了鍋。
“老仇家”馮唐立刻出列,指責賈環居心叵測,蔚縣防治已經緩和了,此時去,豈不讓在蔚縣辦差的官員心寒。
替王淵抱不平,控告賈環去蔚縣摘桃子。
殿上嗡嗡的議論聲更大了,朝臣們的目光,在賈環和馮唐之間來回逡巡。
賈環跪在那裏,沒有轉頭看馮唐,“陛下,臣願立軍令狀,若不能遏制疫情、安頓百姓,甘受任何懲處。懇請皇上恩准。”
一位御史出列,語氣陰沉:“賈大人少年有爲,臣素來欽佩。但蔚縣防疫之事自有朝廷調度,王淵既已上摺奏報成效,朝廷此時另遣欽差,莫說王淵心中如何作想,便是地方百姓,怕也要生出疑慮——爲何朝廷不信任蔚縣官府?”
又有幾人附和。
蔚縣不比行宮周邊那幾處小村落,是個人口密集的大縣,兩萬七千感染者散佈在幾十個村鎮之間,就算把整個太醫院的太醫全都填進去,也不可能在七八日降下一萬人。
除非,王淵用了別的法子。
前朝舊檔裏那些記載,天花氾濫之時,官府無力救治,便將染疫百姓驅趕至荒野密林之中,任其自生自滅。
那些被趕走的人,就直接從患病的名單刪除,有的死在林子裏,有的流竄到別處,把疫毒帶到更遠的地方——史書上只寥寥數筆帶過,但字裏行間都是白骨。
冷血至此,不配爲人。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賈環的腦子裏。
容不得不站出來。
皇上、瞭解內幕的幾位內閣大學士、朝廷重臣的目光,落在賈環身上。
面容尚帶着少年人的清嫩,卻全無輕浮之態,劍眉斜飛入鬢,雙目黑白分明,目光清亮銳利,不卑不亢,自帶一股剛直之氣。
少年的腰板筆直像一杆長槍,跪在殿中央,眼睛裏亮着某種不顧一切的光。
此子堅守爲官本心,心繫黎庶,胸懷坦蕩,很是難得。
百官中精明的人,已經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幾日前,蔚縣天花病毒感染者還有兩萬七,短短不到十日,怎麼可能降至一萬八了?
如此神奇嗎?王淵到底使用了甚麼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