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頒了頭一道聖旨,卻並未離去。
請賈環派人去請萬壽山行宮內的蜀王、韓王,及一衆官員——皇上另有旨意。
不消一炷香的工夫,蜀王、韓王、汪文靜、雲戈、方崇安等官員,並小魏子、小安子,俱已到齊。
小太監展開黃綾,宣讀聖諭。
聖旨將汪文靜狠狠訓斥了一頓,革去副都督之職,即刻啓程,發往天津衛,授四品千總。
“即刻啓程”四字入耳,衆人不禁望向窗外的天色——早已黑了,正是戌時(晚上七點鐘)。
按大明與大雍舊制,尋常調任外官,朝廷多給數日至半月不等,以便安頓家眷。
路遠者時限愈寬,弘治十三年曾定例,任命下達,最遲半月內須出城赴任。
然貶謫降罪之人,常被勒令當日或次日起行,不許滯留在家。
旨意中往往用“即日馳驛前往,不許稽留”“星夜啓程,毋得回家”之類措辭。
明朝楊慎以狀元之身、正六品官階,因諫大禮,廷杖後當日,即流放雲南永昌衛,即刻押送出城,不得與家人告別。
王陽明救戴銑,杖四十,當日降爲龍場驛丞,限次日離京,不得返家。
這般嚴令,一則防其串聯逃逸,二則亦帶羞辱之意。
大廳之中,羣臣的目光齊齊落在汪文靜身上。
那眼神裏,多半是幸災樂禍,竟無一人露出同情之色。
汪文靜跪聽完旨意,整個人如被抽去了筋骨,半晌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他木然地叩首謝恩,額頭觸着冰涼的磚石,遲遲不曾抬起。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接過聖旨的雙手微微發顫,指節泛白。起身時腳步虛浮,險些一個踉蹌。
垂着頭,目光渙散地望着地面,嘴脣翕動了幾回,終究甚麼也沒說出來。
轉身走出大廳,衣角被風捲起,那背影倉皇而狼狽,恰似一隻折了翅膀的老鴉,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值房外的夜色裏。
………………
小太監又取出第二份聖旨,朗聲宣讀。
大意:明日,京中將派宮女、太監前來,接手行宮伺候太上皇后的一切差事。
另撥兩千禁軍,協防蜀王、韓王別院及賈環值房。
衆人心知肚明,這就是變相隔離了。
欽天監已看過日子,三月十日乃是吉日,屆時派人來,迎接太上皇后回京。
回京?
三月十日,是甚麼好日子?
衆人心中默默一算——可不正好是二十日之後麼?
超過天花疫毒潛伏、隔離之期。
屆時,蜀王、韓王、賈環、雁七、方崇安、郎雲亭、小魏子、小安子,俱隨太上皇后鸞駕一同回京。
霍耘、王錦、雲戈三人則繼續留在萬壽山,直至所有天花患者悉數痊癒。
其實,賈環等人治疫成效顯着,此刻只剩下十餘名村民尚在病中,其餘大多已無大礙。
留霍耘等三人,不過是做些收尾掃尾的差事罷了。
小太監宣讀完旨意,便向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