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那捲靛藍封皮的官員檔案,紙頁間還凝着牧場草料的微澀氣息,墨跡是大雍朝特有的松煙墨,字字清晰載着廖虎的沉浮軌跡。
檔案開篇極簡:“廖虎,北直隸遵化人,年十八投效北境宣威軍,隸邊牆守禦營,無家世背景,以勇力補入行伍”,寥寥數筆,已見少年投軍的孤勇。
履歷中滿是刀光劍影的戰功記錄:“大雍某某年,北漠兀良哈部犯邊,廖虎隨營出征,於亂軍中斬敵騎首級兩顆,奪戰馬一匹,賞銀十五兩,拔補外委哨長”
“兀良哈主力襲擾獨石口,廖虎隨軍三百人夜襲敵營,縱火焚燬糧草營帳,亂敵軍心,以微功升正九品試百戶”
“某某年,積功累遷至正七品武德騎尉,管帶百人小隊,戍守張家口外三十里堡”
十餘年戍邊生涯,廖虎從無名小兵熬到七品武職,每一筆晉升都浸着血與汗。
轉折處的墨色驟然凝重:“大雍某某年,廖虎察得上司參將柳承業剋扣兵餉半載,麾下士兵冬日無寒衣、平日無飽食,凍餓死者三人。”
“廖虎數次直言勸諫,軍中置若罔聞,反斥其多管閒事,又因沒有實證,不了了之。”
“廖虎不忍士兵受苦,憤而越級上書北境總督,揭發其貪墨行徑及軍備廢弛之狀。柳承業聞訊,恨之入骨,暗布羅網欲除之而後快。”
檔案後半段記着那場絕境:“大雍某某年秋,廖虎奉命率小隊百人巡邏邊牆外側,行至野狼谷一帶,突遭北漠札答蘭部騎兵四百餘衆伏擊。”
“小隊倉促應戰,寡不敵衆,且戰且退,終因地形險惡誤入黑松林。”
“事後,廖虎告柳承業事前蓄意截斷援軍通路,亦未傳訊鄰近衛所馳援,致小隊百餘人浴血奮戰後盡數殉國,屍橫遍野。”
“廖虎身中三刀,昏死陣中,幸得避世獵戶施救,隱匿山林兩月餘,傷勢漸愈後方敢歸營。”
結局卻透着徹骨寒涼:“柳承業向上稟報廖虎‘臨陣畏縮、行軍失律’。朝廷因北境需穩,不欲深究邊將罪責,僅將廖虎貶爲從九品,調補太僕寺右翼牧廠典廄署,掌馬匹芻秣、棚舍修葺之事。”
賈環合起檔案,指腹仍留着紙頁的粗糙質感。
一個在沙場拼殺十餘年的軍士,未折於外敵刀槍,卻敗於官場齷齪,最終從戍邊武將淪爲牧場小吏。
如此悲涼境遇,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唏噓。
…………
賈環離開太僕寺,去了燕王府。
燕王府做好了安排,消息放出去,姬兒姑娘明日去通州梁家老宅,今晚開始,派人暗中保護姬兒姑娘。
見到燕王殿下、王淵,賈環將馬肉館廖虎的履歷稟報給他們。
王淵忽然震驚的道:“參將柳承業?”
燕王好奇的道:“先生,你認識這參將?”
王淵搖搖頭,道:“八年前,柳承業回鄉探親,被一夥山賊將他一家十五口人,連親衛三十多人,全部無一倖免,慘遭殺害。”
燕王疑惑的道:“難道,是廖虎所爲?爲報當年的仇?”
王淵道:“軍中同袍,感情極深,如果廖虎當年率領的百人巡邏隊,是因爲柳承業所爲,全部慘死荒野,廖虎要找他報仇,倒也說得過去,只是僅僅他一人,就算加上義子,也不足以將柳家滅門?”
燕王冷冷的道:“或許,這個廖虎早就投靠了蒙古人,借蒙古人的勢力,報了他的私仇。”
賈環坐在旁邊,沉默不語,一百條人命,全是盡忠職守,爲國捐軀的士兵,怎麼能算是“私仇”呢?
望向賈環,燕王溫和的道:“賈侍讀,你覺得,今晚上蒙古細作會不會動手?”
賈環想了想,恭敬的道:“回殿下,不排除今晚他們會冒險行動,不過,屬下覺得,明日在路上襲擊,會是更好的選擇。”
王淵也頜首道:“如若只是刺殺,在戲園子夜襲是沒問題,如若想擄走人,還是一個孕婦,在城外半道劫持,纔是好機會。”
稟報完廖虎的事給燕王知道,賈環也告辭,去戲園子與褚澗白匯合。
等賈環離開後,燕王有些擔憂的道:“先生,距離過年,只剩下三日了,已經放出消息,晉國公夫人安排姬兒姑娘回通州,如若蒙古細作不上當,可如何是好?”
難道,要眼睜睜的看着蜀王,去替皇上主持皇家春季大祭?
王淵語氣轉寒,道:“殿下,如若他們不上當,臣建議圍了順安鏢局,將他們全部拿下,嚴加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