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功之事,已入尾聲。
廳中茶過兩巡,諸位官員脣舌已倦。
郎雲亭、王錦、霍耘、方崇安等各有定論,連小魏子、小安子兩位太監也被衆人禮讓着敘了一功——無非是“奔走傳報,勤勉無差”八個字。
你誇我一句“調度有方”,我捧你一聲“臨危不亂”,滿堂和氣融融,倒像是辦喜事一般。
唯獨雲戈一人,無人主動提及。
賈環點他名字,問衆人,結果牆倒衆人推,將他貶得一無是處
雲戈臉色漲得紫脹,雙手攥着椅背,指節咯咯作響,卻終究沒敢發作。
賈環端起茶盞,徐徐飲了一口,擱下盞子,道:“既無別議,今日便散……”
話未說完,他忽然頓住,像是想起了甚麼要緊事。
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抬眸看向左側站着的秦遇。
“險些忘了——”賈環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秦遇,你帶幾個人,去外圍駐地汪文靜的帥營處,將他的兵符取回來。速去速回。”
此言一出,滿廳微怔。
隨即衆人恍然——汪文靜已革副督都之職,降職發往天津衛,兵符自然不能留在他手中。
此事合情合理,誰也沒覺得不妥。
唯獨雲戈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向後一挫,發出刺耳的聲響。
“且慢!”
他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急急道:“賈……賈大人,外圍駐地那幾千人,可都是我們豐臺大營的兵!兵符乃軍中重器,向來只由本營將領執掌,怎能……怎能交給外人?”
他本想說“怎能交給你們這些人”,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可那語氣中的不甘與敵意,誰都聽得出來。
廳中氣氛驟變。
方纔的和煦如被一陣寒風吹散,衆人臉色各異,目光齊刷刷落在雲戈身上。
韓王的長史章童,率先站起身來,道:“雲大人,賈侍讀賈大人,是太上皇與皇上親命全權主持萬壽山行宮防疫差事。萬壽山行宮內外,所有官員、兵士,俱聽賈大人調遣。怎麼,雲大人這是要違抗太上皇與皇上的旨意?”
雲戈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辯解,韓王府總管朱康已經站了起來。
朱康面白無鬚,眉宇間自有一股陰柔的凌厲,指着雲戈,聲音帶着幾分尖細,尖細裏裹着刀子一般罵道:
“雲戈!太上皇與皇上的旨意你都不放在眼裏,莫非——你想造反不成?”
“造反”二字一出,滿廳皆驚。
幾位正在喝茶的官員,都僵住了手。
雲戈臉色刷地白了,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我只問了一句兵符歸屬,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造反”?
他慌忙擺手,語無倫次:
“朱……朱總管,你莫要瞎說!我對太上皇、對皇上,忠心耿耿,天日可鑑!我只是……只是覺得兵符不宜輕付……”
話未說完,小魏子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哎喲喂,雲大人,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汪副都督是革了職的人,兵符不交回來,難道還讓他帶着兵符去天津衛?這可就是‘私藏兵符,意圖不軌’了。”
都是太監,平時內鬥是常有的,可對外時,肯定要一致對外,幫一幫場子。
小安子立刻接話,陰陽怪氣:“雲大人這麼護着那兵符,莫不是……跟汪副都督有甚麼咱們不知道的瓜葛?你們故意調走巡邏士兵,是爲了協助蒙古細作?”
好傢伙,還是太監說話陰狠,剛纔說雲戈“造反”,現在冤枉他“通敵買國”。
王錦也冷哼一聲:“雲大人,你一個前鋒營的將領,汪文靜是副都督,他的兵符跟你有甚麼關係?你也想染指?你是瘋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