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打的甚麼算盤,太上皇也明白。
兵部尚書讓馮唐來做,兵部很難不亂。
可太上皇沒有點破,靠在軟枕上,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隨意,道:“行吧,馮唐倒也使得,就依皇上。”
皇上心中一鬆,面上仍是恭謹之色。
太上皇卻又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至於汪文靜,終究是老臣了,朕念他多年辛勞,該給他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如若將馮唐從萬壽山調回來,缺一個執掌軍隊的人?就讓汪文靜去吧,替下馮唐,在那邊好生當差。”
皇上俯身,聲音沉穩:“父皇聖明,兒臣遵旨。”
從壽康宮出來,夜風一吹,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天邊一勾冷月,面上看不出喜怒。
戴權輕手輕腳地跟在身後,不敢出聲。
回到御書房,皇上坐下,命人擬旨。
“兵部尚書汪文靜,年邁昏聵,疏於管束家人,致其子交結匪類,有失察之責。念其多年效力,不忍重處,着即革去兵部尚書職,調任萬壽山行宮防疫,掌行宮外駐軍事宜,限三日內離京赴任。”
“馮唐忠勇可嘉,久歷戎行,着即升任兵部尚書,欽此。”
旨意擬好,戴權親自送了出去。
皇上坐在御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鎮紙。
汪文靜是拿下了,可馮唐那個位置,又能坐多久?
皇上不是寬厚的人,心有不甘,忽然抬起頭來,喚了一聲:“戴權。”
戴權立刻趨步上前:“奴才在。”
皇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派人去找小六子,給他傳個口諭。”
戴權垂首聽着。
皇上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漫不經心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兵部尚書汪文靜,雖然犯了小錯,太上皇命他去萬壽山行宮防役,讓小六子要識得大體。不可因爲以前汪文靜與小六子、賈環,有些嫌隙,就去找人家的麻煩,若是小六子他們,敢妨礙汪愛卿在萬壽山辦差,致使辦差不利,回到京城,朕會讓皇后好好訓斥小六子,決不輕饒。”
戴權聽罷,脊背微微一僵,隨即又鬆弛下來。
他跟了皇上幾十年,這樣的話,他聽得懂。
“識大體”、“不可去找麻煩”、“若是敢妨礙”、“皇后訓斥”
識誰的大體?
去找麻煩,妨礙了汪愛卿辦差,會被皇后訓斥?
這字字句句,需正着聽?還是反着聽。
到底,是要避其鋒芒,還是鼓勵小六子一夥,去找汪文靜的麻煩,讓他辦差出錯,朝廷好趁機一擼到底?
哪怕出了事,朕只是讓皇后罵你幾句,不痛不癢。
而汪文靜若是辦砸了萬壽山的差事,那就不止是“訓斥”二字能了結的了。
戴權躬身,聲音沉穩:“奴才明白,這就派一個機靈的小太監,去行宮傳陛下口諭。”
皇上“嗯”了一聲,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雁七呈來的摺子上,可惜了,劉卓死了,沒留下活口。
天際那勾冷月不知何時被雲遮了大半,餘下的光芒慘淡地灑在琉璃瓦上,一片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