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靠窗的地兒早鋪了一張二尺見方的鵝黃軟絨毯,毯心繡着一對銜花的白雀,四圍是淺綠的纏枝秋葵,絨線細得幾乎看不見接頭,針腳綿密,顯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邢夫人來到尤二姐院子,從地毯上抱起荷兒,稀罕了好一會,摟在懷裏,輕輕拍着他的背,嘴裏不住地誇這孩子生得胖乎乎的,很是喜人。
將荷兒放回毯子上,讓他自己坐着,玩布偶。
荷兒倒也乖巧,兩隻小手抓着一隻布老虎,咿咿呀呀地自得其樂。
尤二姐親自給邢夫人倒了熱茶,遞到跟前,輕聲道:“大太太,我聽丫鬟說,咱們後廚的雞蛋不多了,說是怕快要沒了。”
荷兒每日要喫的蛋羹,碎肉沫倒還好一些,雞蛋在冬季裏,可是稀罕貨。
這個年代,雞蛋倒也不是很貴,明朝到大雍,一些大的村裏,農民家裏養雞是比較普遍的,春季雞蛋的市價也就幾文錢一枚。
農村的農戶養雞,一般不捨得自己食用,大多數拿去集市換鹽布,或是留着送禮——親戚、朋友家裏有生病的,送幾枚雞蛋去,也是一番心意。
秋季、冬季雞蛋就貴一些,天氣冷了,雞下蛋少了,集市雞蛋要十幾文一枚。
也看是豐收年,還是災年,雞蛋價格受年景的影響,波動也大。
(原着中,司棋要喫燉雞蛋,柳家的回道,今年雞蛋短,十文錢一個還找不出來。)
邢夫人道:“不用擔心,應該還夠堅持二十日的。二叔說了,二十日後,城外的貨物就能運進京城,到時候就算貴一些,也不會缺了咱們荷兒的。”
往常,榮國府裏的雞蛋,是不限量供應給主子們的。
京城封城後,雞蛋也限量了,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長輩,每日只有一枚雞蛋。
寶玉、賈琮、賈蘭和姑娘們,降至兩日一枚雞蛋。
荷兒年紀小,賈母親自囑咐過王熙鳳,雞蛋要優先滿足荷兒,旁人誰也不能與他爭。
邢夫人與尤二姐正在閒聊,賈母也來了。
老人年紀大了,怕孤單、怕清冷,膝下承歡才覺得踏實,兒孫繞膝,飴含抱孫才覺幸福。
封城前,賈母經常藉故擺宴,遇到喜事、節日,擺宴、賞花、聽戲、制燈籠,找機會與兒孫聚在一處,樂呵樂呵。
人老了,怕的倒不是歲月,是歲月裏空蕩蕩的安靜;貪的也不是宴席,是宴席上熱熱鬧鬧的人氣,與歡聲笑語。
封城以來,府裏食材短缺,賈府裏不再擺席。
如今,賈母每日都會來看看荷兒。
喜歡看這大胖小子,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還有吐字不清的牙牙學語,聽他那含含糊糊的叫聲,心裏便覺得暖和。
賈母來看荷兒小半個時辰,回去能笑着回味小半天,心情便好上許多。
邢夫人、尤二姐忙起身迎接賈母。
今日,見賈母臉色有些不好看,似乎心情不大爽利。
尤二姐心下有些訝異,府裏不知是誰,惹老太太不高興了?
早有人悄悄稟報過邢夫人了,邢夫人知道是怡紅院的丫頭,爲了一碗鴨肉湯去後廚鬧事,才讓老太太不快了。
荷兒正在玩幾個布偶,見又有人來看他,兩隻小胖手使勁揮舞,嘴裏發出歡喜的咿呀聲。
在地毯上玩膩了,每次有人來看他,會抱着他在屋裏走幾圈,有時也打開窗戶,讓他看看花園裏的花兒,他便格外高興。
賈母見荷兒張開雙手,索要抱抱,心情瞬間便好了起來,臉上笑着道:“真是小冤家,整日想着往外頭玩去。”
鴛鴦忙上前,輕輕抱起荷兒,送到賈母懷裏。
琥珀與鴛鴦,一人扶着賈母,一人幫忙託着荷兒的小屁股,不敢給賈母抱實了——小傢伙胖乎乎的,身子還挺沉的,怕累着老人家。
賈母抱着荷兒,在窗邊,讓荷兒看了一會兒園中景緻。
老祖宗和重孫兒,兩人也不知是誰哄的誰,最後兩人都喜笑顏開,一臉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