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君臣議事已有一個多時辰,殿中氣氛凝重如鉛。
皇上坐在御榻之上,臉色卻異常輕鬆。
一面是天花疫毒的兇險——蔚縣一千五百餘人染疫的消息也纔到,吏部侍郎沈堅言的訃聞,還壓在案上。
一面是京城百萬生民的困頓——再封下去,不等疫毒入城,平民百姓日子就難過了。
首輔唐慎微年過花甲,鬚眉皆白,然精神矍鑠,聲如洪鐘。
他躬身領旨,從戴權手裏接過奏摺,展開第一份,朗聲讀出。
蜀王的奏摺,兒臣謹奏:爲陳京城東門啓閉事。臣自駐蹕萬壽山以來,日與禁軍統領賈環、霍耘、馮唐等協力辦差,督率軍民,嚴行防疫。幸賴皇上洪福,天佑蒼生,萬壽山周邊天花疫情,已基本控制。凡染疫之人,悉數隔離醫治;其密接者,亦已造冊監管,日有醫官巡查。半月以來,新增病例日漸稀少,痊癒者日漸增多。臣以爲,萬壽山之經驗,足證疫情可防可控。京城東門若開,則通州積壓之米糧薪炭、布帛藥材,便可源源運入,以解京師百萬生民倒懸之急。臣伏惟聖裁。
奏摺讀完,蜀王是主張開城的。
殿中微微起了些騷動,幾個主張開城的年輕臣子交換了一下眼色,面露喜色。
唐慎微拿起第二份奏摺,是韓王殿下的,展開朗讀。
兒臣謹奏:爲京城防疫、固守根本事。臣竊以爲,天花之毒,非同小可,其傳染之烈,生死之速,臣等親見,觸目驚心。萬壽山雖暫緩,吏部侍郎沈堅言大人因染天花疫毒而殞命。疫毒之無常,不可不慎。若輕啓城門,萬一有潛伏天花疫毒者未發之人,混入京城,則太上皇、皇上、皇后身體安康陷入險境,百官、百姓亦危以。兒臣不敢不直言。城門不可開。
京城南邊村鎮,欲進京人衆多,物資口糧緊缺,底層百姓度日維艱。臣農莊中尚存糧數千石,願盡數取出,運至京城周邊及萬壽山外南邊滯留之處,搭棚煮粥,救濟缺糧百姓。此事臣請朝廷派人督辦,伏乞皇上恩准。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靜。
韓王是反對開城的,但他主動提出自己出糧賑濟之策,顯出很有擔當。
小胖子韓王着實讓人刮目相看,上知孝順太上皇、皇上、皇后,下對百姓有仁愛之心。
幾個老臣微微點頭,卻沒有人說話。
首輔唐慎微拿出第三份奏摺。
那是賈環的摺子。
唐慎微翻開奏摺,朗聲讀道:
“臣賈環謹奏:爲呈報治疫心得並陳東門啓閉之策事。臣自奉旨協辦萬壽山防疫以來,朝夕與數十位大夫共事,日診病患,夜錄脈案,於天花一症,略有所得。
今將大夫們共同驗證之經驗,謹陳於陛下之前。”
治療天花疫毒,賈環與大夫們總結了一些經驗?
還有這事?
殿中羣臣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身子,唐慎微繼續讀道:
“天花疫毒之害,在於其潛伏難察。諸位大夫有多年治療天花疫毒的經驗,並且反覆驗證,得悉常人自接觸患者至疫毒發作,其間潛伏之期,短則七日,長則十二日。”
“亦有極少數者,可延至十七日方顯症狀。潛伏期內,不會傳染別人,其人飲食如常,而疫毒已在體內潛藏。是以尋常盤查、驗牒放行之策,不足以絕其隱患。”
這一段讀完,殿中有人輕輕“哦”了一聲,似有所悟。
唐慎微頓了頓,聲音愈發清朗:
“臣因此以爲,京城封城與解封之間,不必一刀兩斷,而可擇一穩妥之法——有限度、有選擇地放未攜疫毒之人進京。臣之策有三。”
“其一,選址。請旨於東城外十五里處,擇一開闊鎮鄉,圈定區域,設立臨時監管院舍。另調派一營禁軍,紮營守衛,將欲進京之商賈、貨郎、行人,盡數安置其中。”
“其二,留觀。自其入住之日起,由醫官每日驗看,嚴密監管,一應飲食起居,皆在院舍之內,不得隨意出入。住滿十八日,其間並無發熱、出痘等症狀者,方準其進入京城。”
“其三,資費。凡欲入住候觀者,須繳納報名費一筆,並預交十八日伙食之資。若爲商賈,其隨身貨物另由軍隊接管,在倉庫存放數日——蓋天花疫毒沾染器物,多日不散,須以時日消解——而後代爲運輸入城。貨物運輸之腳費,照市價收取,以充軍資。”
殿中的空氣,彷彿被甚麼東西點燃了。
方纔還死氣沉沉的羣臣,此刻一個個眼睛發亮,交頭接耳,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唐慎微不得不提高了聲音,才能繼續往下讀:
“臣細算此策之利,一者,以十七日潛伏之期爲限,可以讓患天花疫毒者暴露,無從混入京城,太上皇、皇上及滿朝文武、京城百姓之安危,可保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