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矮矮的土牆,柴門半掩。
賈環站在門外,並不進去,只側身往裏看。
堂屋門開着,隱約可見一個年輕後生躺在草蓆上。
他娘蹲在一旁,正拿帕子給他擦臉,那帕子擦完臉,又往旁邊水盆裏一浸——那水盆裏,還泡着幾個碗。
老趙頭坐在旁邊,滿臉愁容。
陳大夫進去查看病人,一盞茶的功夫,出來躬身稟報道:“賈大人,內熱,發燥,像是是天花疫毒初顯,還不能完全斷定。”
“嗯,辛苦陳大夫了。”
陳大夫年過半百,治過不少時疫,此刻眯着眼往裏瞧了半晌,輕聲道:“賈大人,這後生與他母親同住一屋,有些不妥,怕會傳染開來。”
賈環、霍耘望向王錦。
王錦皺眉訴苦道:“兩位大人,屬下也沒法子,如今天氣還冷,總不能搭個棚子,將病人移出來。”
賈環沉默片刻,抬腳往下一家走。
孫寡婦一家三口,比老趙家還窄巴。
一間半土屋,竈臺連着炕。
她小閨女才七歲,躺在炕上昏睡。孫寡婦自己倒像還沒染上,可那炕上就鋪着一牀被褥,母女三人夜裏挨着睡,一個染了病,如何躲得過?
賈環站在門口,看着那牀薄被,心裏沉甸甸的。
如此照料,是將命拴在一處了。
村西王老實家更不必看。
兩間土屋,住了七口人。老孃和孫子躺在裏間,外間還住着王老實兩口子並兩個小閨女。一家人進進出出,共用一隻水缸,一個竈臺。
賈環只在外頭站了站,便轉身出來。
他一連走了四個村子,看了二十一個病人。
二十一個。
有的躺在炕上呻吟,有的昏睡不醒,有的還能下地走動,扶着門框往外看。他們的家人,有的滿臉愁容,有的還渾然不覺,端着飯碗在病人跟前喫,喂完病人又喂孩子。
沒有一個病人被單獨隔開。
不是不想,是沒有地方。
村子裏最寬敞的人家,也不過兩三間屋。騰出一間給病人,剩下的家人擠在另一間——照樣是擠着,照樣是共用碗筷、被褥、炭盆。一家人都染上只是時間問題。血濃於水,天花疫毒的可怕,也不能使他們放棄親人。
賈環站在黃土崗村口,望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二十一個人。
眼下是二十一個,可若再拖下去,就是四十個,八十個,幾百個。
想起行宮後頭那片空着的幾百間的營房,那些屋子寬敞,一間能住十來人,各屋隔開,只要分置妥當,便能阻了這病傳開去。
可那是禁軍的地方。
往年,太上皇、或者皇上來萬壽山行宮,會帶五千,甚至八千禁軍來。
除去要輪值的禁軍,其他禁軍就安置在行宮後面的營房。
賈環當機立斷,道:“王錦,立刻派人三十人,找些馬車,將有可能染了天花疫毒的平民百姓都移至行宮後面的禁軍營地住。”
將有天花疫毒的人,移至行宮禁軍的軍營?
王錦一愣,震驚的道:“賈大人,此事不先請示朝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