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點點頭,正要拿筷子,忽然心有所感,察覺到有人窺視。
他神色如常拿起筷子,眼角餘光向着那感覺投過去,瞥見那名年輕僕役垂手立在廊柱陰影處,脖頸微傾,目光正透過半開的門縫,頻頻打量鬼工堂。
陸沉淵本以爲他在看神後,隨即意識到不對勁。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玄鐵窗栓的位置,繼而掠過地面青磚的排列,最後停在西北角的通風機關上,動作隱晦而迅速,一眼跟着一眼。
如果是癡迷神後容貌,那視線肯定不會離開她,可是正相反,他頻頻側目,卻故意躲着神後,像是用全部精力,在有限時間裏,專注堂內佈局。
陸沉淵以慧眼觀察,這人並未易容,內力也不多,就是個普通人。
但這個普通人,卻在幹着不普通的事。
“確實鮮美。”
陸沉淵給神後夾了塊魚肉,她是可以用餐的,也有正常人的味覺,只不過入腹之後,就會被胸腹處的“炁爐”轉化成真氣,消化吸收。
——正如《黃庭經》所言:“脾胃穀神玄牝戶,消化五穀煉瓊漿。”
神後比較喜歡甜食,陸沉淵將金絲蜜棗羹推到她面前。
待衆人用膳完畢,值守內衛將碗筷放回膳車,推出門外,駝背老者和年輕僕役已經等候多時,默不作聲推着車往膳房方向方向走。
陸沉淵起身整了整袖口:“老王,等我出閣,把那個年輕的下獄!”
王逸之一愣:“大人……”
“靈晞。”
陸沉淵轉向神後:“我們走,出去辦正事。”說完大步流星往外走。
神後點點頭,提着裙襬跟上去:“哥哥,去哪裏啊?”
陸沉淵道:“還不清楚。看看他跟甚麼人通風報信。”
神後道:“用不用我殺了他。”
陸沉淵道:“要淑女。他只是個小卒,沒必要動輒取人性命,當忍則忍,當殺則殺。你不是讀了《項羽本紀》嗎?項羽已經告訴你應該怎麼做了。”
神後歪頭想了想,眼前一亮:“‘鴻門宴上,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後來垓下之圍,被劉邦所殺,這是當殺不殺;‘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這是當忍不忍。哥哥,我說的對嗎?”
陸沉淵忍不住撫掌讚歎:“靈晞真聰明!”
神後開心道:“我懂了,我不做項羽,我要一直跟着哥哥!”
陸沉淵大笑,走出鬼工堂。
“……”
王逸之聽完二人對話,親眼目睹短短一個上午,那少女脫胎換骨般的變化,有點忍不住懷疑人生,這就是天才嗎?
我小時候用甚麼啓蒙來着?陸沉淵這老師當的也古怪,難道這就是天才間的默契?
陸沉淵帶着神後遠遠跟着膳車。
穿過三道迴廊後,陸沉淵在轉角陰影處駐足,那名年輕僕役蹲在井臺邊,假意清洗碗筷飯桶,實則用細毛筆在桐油紙上一筆筆勾勒出鬼工堂的佈局。
未時三刻,送菜的老農準時推着板車下到燧明閣膳房。
僕役藉着交接籮筐的掩護,將桐油紙卷塞進舊籮筐縫隙中帶出。
陸沉淵一直默然觀望,而後如影隨形地跟着板車經過查驗,走上鳶臺,穿過七拐八彎的巷道,來到南市一家客棧後院卸貨。
又過一會,客棧三層客房中走出一個人,一襲黑衣,戴着只有右半張的銀臉面具,氣質兇悍凌厲,滿身殺氣。
他走到那堆籮筐中,熟練地找到藏信的那一個,取出桐油紙,展開細看。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