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在他旁邊把一顆喜糖剝開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源爺爺,新娘子好看嗎?”
源低頭看着他:“好看。”
念念嚼着糖:“以後我也要娶媳婦。”
源笑了:“那得等你再長大一些。”
念念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膛:“我八歲半了!不小了!”
周圍的大人都笑了。
源伸手摸了摸念念的腦袋,沒有再說甚麼。
他看着滿院子熱騰騰的煙火氣、看着那些被喜酒灌得面紅耳赤的笑臉、看着紅綢在秋風中輕輕飄動,覺得這世間所有的繁華盛景,都不及此刻的一桌喜宴來得真實。
那天晚上源回到茅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月光清亮地照在院子裏,桃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月色中像一幅剪影。靈念樹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葉片上還泛着微弱的靈光。
他走進去,點上油燈。
火苗跳了一下,然後穩穩地亮起來,照亮了桌上那碗已經乾枯的花瓣、那個粗陶罐裏枯死的桃枝、和那個已經曬成乾兒的桃子。
他把那幹桃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後他坐在桌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一支筆。是念念從前剩在院子裏的——他已經開始學寫字了,用歪歪扭扭的筆跡寫過“人”“山”“水”“火”“木”。
源把紙鋪平,蘸了墨,慢慢地寫下了一行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用了心思。
寫完了他看了看,覺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遠不如念念寫的工整。但他還是把紙折起來,放在了窗臺上,壓在那顆幹桃子下面。
上面寫的是——
“我活過,我種過一棵樹,它開過花,結過果。我見過一個人,他叫念念。我很好。”
念念九歲那年,發生了一件讓整個村子都震動的事。
那年春天,河水漲得比往年都猛。上游連着下了七八天大雨,河水裹着泥沙和斷木轟隆隆地湧下來,把河岸兩邊的泥土沖垮了一大片。
源的花田首當其衝。那些開了兩年的花,被洪水連根拔起,捲進濁黃色的水流裏,打了個轉就不見了。源站在岸邊,看着自己親手種下的花一叢一叢地被沖走,沒有喊,沒有攔,就那麼站着,看着。
念念跑過來的時候,河水已經快漫到桃樹根下了。他拉着源的衣角往後拽:“源爺爺!水要過來了!快往後站!”
源被他拉着退了幾步,但他一直沒有移開目光,就那麼看着那些花被水吞沒。
洪水退了之後,河岸上留下了一片狼藉。淤泥覆蓋了原來的花田,花苗東倒西歪地散在泥漿裏,有的還能看出一點殘破的葉片,有的已經徹底不見了。
念念蹲在岸邊,看着那些被水沖毀的花叢,眼圈紅了。
“源爺爺,花都沒了……”
源走過去,也在他旁邊蹲下來。
他伸手撥了撥泥漿裏的一個殘根,根鬚還在,沒有被完全沖掉。
“沒全沒。根還在。”
念念擦了擦眼角:“根還在能長回來嗎?”
“能。根在,就能長。”
源站起身,在泥濘的河岸上走了一圈,把那些還露在外面的殘根一棵一棵地扶正、埋回土裏。念念跟在他身後,也學着他的樣子做。兩人在泥地裏忙了一整天,滿身都是泥漿,褲腿溼透了,手腳冰涼,但把能救的根都救回來了。
那天晚上念念回到家裏,龍靈一邊給他燒水洗澡一邊心疼地數落他:“你這孩子,跟着源爺爺在泥裏泡了一天,也不怕凍着。”
念念在熱水的蒸汽裏打了個噴嚏,然後嘿嘿笑着說:“娘,那些花雖然被沖走了,但根還在。明年還能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