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跑過來蹲在他旁邊,也看到了那朵花。
“源爺爺,這朵花怎麼不一樣?”
源看着那朵小花,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它開在邊緣。沒人注意到它,但它還是開了。”
念念想了想,然後伸出手,在那朵花的旁邊輕輕拍了拍泥土,把邊緣的土拍得鬆軟了一些。
“那以後我來注意它。”
源看着念念的動作,沒有說甚麼。但他覺得,自己心裏有甚麼東西被這句話輕輕地碰了一下,像風掠過水麪,留下了一圈極淺極淺的漣漪。
春天過去,夏天又來。
念念快八歲了。他的個子長高了不少,眉眼漸漸舒展開來,已經能看出少年人的輪廓了。但他還是像小時候一樣,每天跑來找源,在河邊、在桃樹下、在花叢中,哪裏都有他的影子。
源教他認花。那些從仙界帶來的花種,開了各種各樣的花,有的有名字,有的沒有。源說沒有名字的花,就由念念來起名字。念念於是給那些花取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名字——“小紅帽”“紫葡萄”“白月亮”“碎星星”……源都認認真真地記下來,每朵花的名字都記在心裏。
念念跟着贏戰修煉也有了長足的進步。他已經能感覺到周圍萬物的氣息了——能感覺到桃樹的根在向哪個方向伸展,能感覺到靈念樹的葉片在朝哪個方向傾斜,能感覺到源爺爺的呼吸裏帶着多少疲憊和多少歡喜。
有一天傍晚,念念在桃樹下打坐的時候,忽然睜開眼,對坐在旁邊的源說了一句:“源爺爺,你的心跳聲,和桃樹的根一樣。”
源愣住了:“甚麼?”
“我感覺到你的心跳,和桃樹的根在泥土裏的伸展,是同一種節奏。”念念說,“你們好像……是連着的。”
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身邊那棵桃樹的根部。泥土覆蓋着,甚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念念說的是真的。
他坐在這棵桃樹旁邊近三年了,從它還是一根光禿禿的樹枝開始,就每天蹲在它旁邊看它、澆水、鬆土、跟它說話。那些時間、那些心思、那些期待,早就順着根鬚滲進了泥土裏。
樹在長,他也在長。
他們是連着的。
那天晚上源回到茅屋,在門檻上坐了很久。
窗臺上那根桃枝已經長成了一株小苗,被移栽到了靈念樹旁邊。兩棵樹捱得很近,枝葉交錯,夏天的時候能互相遮陰。
源看着那兩棵樹在月光下安安靜靜地站着,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具體有多久——他坐在一片虛無中,“想”出了諸天萬界。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很強大。
但現在他知道,真正的強大,是種下一棵樹,然後看着它長大。
那年秋天,桃樹開始結果了。
不是大豐收,只是零零星星地掛了十幾顆桃子,藏在葉子後面,青乎乎的,不仔細看還發現不了。源是第一個發現的。
那天早晨他蹲在樹下鬆土,一抬頭就看到頭頂的枝丫間冒出兩個圓鼓鼓的小東西。他愣住了,然後伸長脖子湊近了看,又伸手輕輕捏了一下——硬的,但確實是桃子。
他蹲在那裏,盯着那兩個小桃子看了好半天。
念念跑過來的時候,源已經數了三遍了。一共十七顆,不算多,但每一顆他都用指腹輕輕碰過,記下了它們的位置。
“源爺爺!桃樹結果了?!”念念踮着腳往樹上張望,看到那些青色的果實後,驚喜地叫了出來。
“結果了。”源說,聲音裏藏着一絲微微的顫抖,“今年結的還不多,明年會更多。”
念念繞着樹轉了兩圈,把那些桃子一顆一顆地指認了一遍:“這顆是我的!這顆是孃的!這顆是爹爹的!這顆是玄爺爺的!”他數到第十七顆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仰頭看着源:“源爺爺,這顆是給你的。”
源看了看那顆桃子,掛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圓潤飽滿,比其他的都大一些。
“好。這顆我留着。”
桃子熟透的時候已經入秋了。那些青色的果實慢慢變紅,從頂端開始泛出淡淡的粉,然後紅暈一點一點地擴大,最後整顆桃子都變成了熟透的胭脂色。
源沒捨得摘。他每天站樹下看着那些桃子一天比一天紅,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最後還是念念爬上去摘的——他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一顆一顆摘下來,放在籃子裏。十七顆桃子,一顆沒少,一顆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