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的輪椅停在桃樹下。他仰頭看着那滿樹繁花,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好花。不比仙界的靈花差。”
龍游站在他身後,聞言接道:“那當然了,源前輩親手種的嘛。”
源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他頭髮比去年白了不少,但精神頭卻更好了——那種精氣神不是從身體裏往外冒的,而是從內裏透出來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他心裏紮下了根。
那天下午,大家幫源把那根靈樹嫩枝種在了茅屋旁邊。念念非要親自動手,蹲在地上用小鏟子挖坑,挖得滿頭大汗。贏戰在旁邊指點他:“坑再深一點,土要鬆一鬆,根系才能展開。”
念念按照爹爹說的,把坑挖到了合適的深度。源把那截嫩枝小心地放進去,扶正,念念一捧一捧地填土,填好後還用小手拍了拍,拍得嚴嚴實實。
龍靈提來一桶水,念念接過小木瓢,仔仔細細地澆在樹根周圍。
“好了!”念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源爺爺,這棵樹叫甚麼名字?”
源看着那截剛種下去的嫩枝,想了想。
“叫‘靈念’吧。”
念念愣了一下:“跟我名字一樣?”
“靈氣的靈,念想的念。”源說,“它會記着今天的事。”
念念似懂非懂,但他很開心,繞着那棵剛剛種下的小樹跑了好幾圈,嘴裏唸叨着:“靈念樹,靈念樹,你要快快長呀。”
那隻鳥兒站在籠架上,跟着叫:“快快長!快快長!”
院子裏笑聲一片。
傍晚的時候,贏戰和源坐在桃樹下,手裏各端着一碗熱茶。
桃花在他們頭頂密密地開着,晚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有幾片落在茶碗裏,浮在水面上打着轉。
源喝了一口茶,花瓣沾在脣上,他輕輕吹掉,然後說:“你們不在的這幾個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事?”
“我以前覺得自己是‘造物主’——高高在上,俯瞰萬物,甚麼都不缺。”源低頭看着手裏的粗瓷碗,“但現在我知道,我其實缺了很多東西。”
“缺甚麼?”
“缺害怕。”源說,“我以前不怕任何事,因爲沒有任何事能傷害我。但現在我怕了。”
“怕甚麼?”
“怕冬天太冷,把樹凍壞了。怕雪太大,把枝丫壓斷了。怕我不在的時候,它沒人澆水。”源的聲音很輕,“這種怕,以前從來沒有過。”
贏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那這種怕,讓你難受嗎?”
源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難受。反而……讓我覺得自己是活着的。以前那種甚麼都不怕的狀態,其實是甚麼都感覺不到。現在這種怕,讓我知道自己有了在乎的東西。”
贏戰端起茶碗,和源的碗碰了一下。
“那就留着這種怕吧。挺好的。”
源笑了。
那天夜裏,月亮很圓。滿院的桃花被月光照成了銀白色,像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念念白天瘋跑了一天,早早就睡了。龍靈在屋裏給他掖被角,柳清音在廚房收拾碗筷。玄坐在門口,懷裏抱着那隻肥橘貓,眯着眼似睡非睡。
源沒有回自己的茅屋。他躺在院子裏的竹椅上,仰頭看着頭頂的桃花和月光。
贏戰坐在不遠處的門檻上,兩人之間隔着幾尺的距離,都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讓人覺得舒適而安心。
源忽然開口,聲音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