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誇張地說,北宋與西夏之間的積怨和仇恨其實遠勝於北宋和遼國。自打澶淵之盟以後,西夏李氏政權就取代遼國成爲了宋朝的頭號大敵,宋朝每年在西北方向所投入了財力、物力和軍力都是國家開支的大頭,遇到超級大戰之時更是將舉國之力都傾注在了大西北。因而,宋朝的君臣在這方面但凡想要有所作爲的人都無在時刻想着如何徹底拔除這根長在帝國身後的毒刺,如今這根歷史的交接棒來到了哲宗和章惇以及西北前線的章楶手中。
王韶當年在《平戎策》裏曾說欲滅西夏必先平吐蕃,如此方可從正面和側翼對西夏形成鉗形夾擊之勢以致其首尾不能相顧。後來的元豐西征證明王韶此舉確實有效,可宋軍的後勤問題卻導致宋朝的這一美夢最終成爲了泡影,如此說來王韶的計劃也是有缺陷的。如今距離宋夏戰爭爆發已經過去了半個世紀,如果要追溯到趙光義和李繼遷時期,那麼宋夏之間更是已經打生打死了一百餘年。
一百多年了,在各方面都對西夏形成碾壓之勢的宋朝爲甚麼就打不死這隻小強反而時常受其羞辱呢?這是章楶自十餘年前開始爲國戍邊以來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同樣這也是諸如范仲淹、韓琦、王韶、沈括等宋朝歷代的政治精英們思考了大半生的問題。相比自己的這些前輩,章楶有一個優勢就在於他能夠站在這些人的肩膀上去看待和思考這些問題。
常年面對着宋夏邊境地圖陷入沉思的章楶最終以他敏銳的眼光認識並意識到宋朝很難從河東路、鄜延路和環慶路威脅到西夏的命脈,這三路與西夏都城興慶府之間不但路途遙遠而且中間爲山地和沙漠所阻極容易導致被人掐住後勤補給這個要害從而不戰自潰,這一點在元豐西征時就暴露無遺。既然強攻不行,那就只能用范仲淹的那一招——築寨蠶食,但橫山那麼大且西夏人又不是一羣木疙瘩,這修寨蠶食得喫到何年何月才能把整個橫山都喫進去呢?到頭來,你進我退或者我進你退,如此反覆是不是雙方又要再打一百年呢?
很明顯,把覆滅西夏的希望放眼在對橫山的爭奪上是一種很不明智的舉動,更是會消耗大量的國力。如此一來,剩下的希望就只有涇原路和新開的熙河蘭會路。想當年李憲率領五路大軍中人數最少的熙河軍卻打出了最爲輝煌的戰績,他們一路上攻城略地無數且還攻上了西夏設在天都山上的皇宮行營。如果按照這個思維進行思考,宋朝就應該從熙河、涇原兩路出兵直趨興慶府,而環慶、鄜延、河東三路則負責在東面實施佯動以牽制西夏的軍力。如果想法更大膽一點,宋朝東面的三路大軍就應該將戰略目的設爲奪取整個橫山地域的土地將西夏人趕回沙漠。如此可謂兩頭開花,西夏也將就此亡國。
上述這個計劃雖然可行甚至非常誘人但有一個問題在裏面,那就是如此規模的軍事行動必將又是一場元豐西征級別的超級戰役,其所徵發的軍民又將是數以十萬計。再者說,戰爭的風險從來都是存在的,這世上絕對沒有必勝的戰前計劃,更何況在中國歷史上出現過太多次的因爲一場意外而導致戰局瞬間逆轉的情況。因此,哲宗皇帝和章惇有這個決心和膽量發動這樣一場滅國戰爭嗎?宋朝眼下的經濟、軍事和農業基礎能夠爲這場戰爭提供充足的供應和保障嗎?這些都是未知,而且這些也絕非章楶這樣的一個邊帥所能主導和決定的。
基於以上種種,章楶在仔細地視察了涇原路的地形地貌之後提出了一個讓哲宗皇帝爲之而險些驚掉下巴的西夏攻略方案,他在上呈的奏疏中提到:“陝西沿邊諸路所修建的寨堡皆地處水草俱乏之地,若非形勢所逼朝廷絕不會在各路設寨以爲攻守,根據臣的觀察來看,各路之中唯獨涇原路的葫蘆河流域水草最爲豐盛。如果我們順着葫蘆河北上並在某處選址築城就可向東威脅靈州和興慶府,向西則可兵鋒直指天都山。由於這片地域水草充足且沃野廣闊,所以這裏無論是放牧還是耕種都很適合,加之此地位居形勝之地,一旦我們成功在此築城,那麼覆滅西夏只在一兩年之內就可完成!”
哲宗看到章楶的這份從西北急遞過來的奏疏不禁激動得雙手發抖:原來平定西夏只需要築一座城並且一兩年之內就讓西夏人都去見鬼,這是不是也太過天方夜譚了?然而,在和一衆宰執大臣仔細地分析了章楶的這個計劃並得到大多數人的好評後,哲宗最後給章楶的這個計劃拍了板並對衆臣說道:“章楶所論皆有圖有真相且通過了他的實地考察,朕覺得此計劃可行!”
各位,我們現在是不是也覺得章楶的這個計劃有些太過瘋狂和天真了?修一座城怎麼就能夠讓西夏在一兩年之內滅亡呢?如果真是這麼簡單,那麼此前一百多年裏的那些諸如趙光義、李繼隆、呂蒙正、曹瑋、呂夷簡、范仲淹、韓琦、王安石、王韶等風雲人物豈不都是一羣廢物?事情當然不能這樣去看待,章楶能夠提出這樣的想法也是基於前代這些人的經驗和教訓才萌生而出的,這也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和鮮血以及無數次的失敗和教訓才得來的。
現在我們就來說說章楶的這個計劃的核心內容到底是甚麼。
章楶所選的築城位置地處涇原路與西夏的交界處。如其所言,這個地方位於水草豐美的葫蘆河(也就是今天寧夏境內的清水河)流域,這裏除了水草更不缺肥沃的土地,比起當年永樂城所在的那個不毛之地,這裏堪稱得天獨厚。那麼宋朝爲甚麼之前就沒人選擇在這裏築城呢?不是不想,而是西夏人是否允許的問題,畢竟這裏地處邊境線上,騎着高頭大馬的西夏人一個衝鋒過來就能讓宋朝的施工大隊作鳥獸散。再者,自李元昊發動宋夏戰爭以來,宋朝絕大多數情況下都處於戰略防守位置,宋軍的兵力和戰略重點都在諸如渭州、環州、延州這些大城市裏,即便是諸如鎮戎軍這樣的地處邊境線上的軍城也是用來充當戰略緩衝而非進攻橋頭堡的角色。
如此一來,如果有人提出在西夏人的眼皮子底下修一座大型的戰略進攻型城寨無異於肉包子打狗。別說宋朝這邊認爲不可取,單是西夏人就絕對不會容忍這種行爲的存在,具體情況請參考永樂城的故事。簡單來說,西夏人可以容忍宋朝在邊境線上修一些能夠駐軍可達幾百號人的小型軍寨,但如果你要築城並屯兵數萬以爲進取之道,那他們絕對要跟你拼老命。
說完了這些,我們再來說章楶所選的具體的築城地址。根據現有的資料和記載,我們所能確定的是這個在不久之後被哲宗賜名爲“平夏城”的地方位於今寧夏固原市原州區西北約38公里處的黃鐸堡村。這樣的描述顯得很空洞,但如果我告訴你這個地方距離西夏的都城興慶府只有三百公里,距離上次元豐西征時差點被宋軍攻陷的靈州只有二百多公里,那麼你又會有甚麼感想呢?
這是個甚麼概念?也就是說,這段距離現在你騎自行車都可在一天之內走完,即使是在千年之前你只要騎上一匹快馬也可朝發夕至。
試想一下,當年位於鄜延路的永樂城遠在離西夏都城近千里的地方尚且讓西夏人集體發狂,章楶如今要在距離興慶府近僅僅幾百裏的地方築城豈能不讓西夏暴跳而起?
綜合而言,平夏城一旦建成就將成爲抵在西夏胸口上的一把鋒銳的匕首,它對西夏的戰略和戰術威脅遠不是當年的永樂城能夠相比的。永樂城鑑於其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戰略意義和價值只能侷限於謀奪橫山,但這卻無法傷及西夏的根本,至多是能斷掉西夏的一臂,可平夏城則可以對西夏形成一擊致命的威脅。
我們要明白的另一個要點是:無論是永樂城還是平夏城,它們之所以讓西夏寢食難安必欲拔之而後快的另一個原因在於它們是城——而不是軍寨或堡壘。選擇在邊境線上築一座可容納數萬甚至是十餘萬軍民的堅城,這種戰略意義無異於將防禦的觸角往前至少延伸了幾十公里,這可謂是真正意義上的在他人的臥榻之側安睡。范仲淹當年提出的“堡壘戰術”說到底其實也只是通過修寨的方式蠶食西夏,這就類似於溫水煮青蛙,可築城絕不是甚麼蠶食,它是地地道道的鯨吞。另外,正如章楶所言,平夏城所處地域水草豐盛且適合耕種,這與當年因爲受困於水源問題而最終在戰局中變成一處死地的永樂城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那麼,章楶爲甚麼會說他有信心讓西夏人快則在一兩年之內就被宋朝所滅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得提到兩點,一是西夏人的攻城能力,二是平夏城的戰略和戰術價值及意義。
參考西夏人以往的攻城史,只要宋軍糧草足備且不受困於水源,那麼西夏人即便是以“七十萬”大軍攻打只有幾千人駐守的蘭州其最後的結局也只能是望城興嘆。再比如說永樂城之戰,宋軍之所以戰敗的一個決定性因素就是因爲缺乏水源,否則擁有幾萬大軍駐守的永樂城將是西夏人永遠都無法攻破的銅牆鐵壁。換言之,章楶所要做的就是讓平夏城去繼承和完成永樂城未能完成的事業——讓西夏人在城牆下死屍成堆,直至最後一個西夏人倒下。反過來說,正是因爲有了永樂城的前車之鑑和慘痛教訓,章楶絕不會讓平夏城去重蹈前者的覆轍。
關於平夏城的戰略和戰術價值及意義這裏無需再過多重複,我們基於以上種種完全可以預見到西夏人必定會因爲平夏城的建成而變得比十幾年前更加瘋狂。當年西夏爲了保住橫山這個戰略要點不惜以傾國之兵去攻打位於鄜延路境內的永樂城,那麼面對直接頂在胸口上的平夏城他們又會以怎樣的規格來對待呢?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可問題就在於他們能把平夏城變成永樂城第二嗎?如果不能,後果就必然是他們將在平夏城血流成河。依照西夏人的性格,第二次他們再度兵臨城下必定是再起傾國之兵,如此來個兩三回,只怕到時候西夏的男人們全都會死絕在平夏城的城牆之下,真的到了那時候西北各路的宋軍基本上只需要入境接管就能讓西夏由此滅國。
這就是章楶這個全盤計劃的高明或者叫毒辣之處。看樣子宋朝在本國境內據城而戰是在打防守戰,戰爭的主動權也是掌握在西夏這邊,但實則恰好相反。
平夏城拔地而起之日必然是西夏大軍鋪天蓋地而來之時,宋軍要做的就是以逸待勞對城下的西夏大兵進行無情收割,如此宋朝就會以最小的成本獲取最大的利益——僅僅只是以一路的幾萬兵馬對抗西夏的舉國之兵且始終落於不敗之地。倘若西夏因爲死傷慘重或糧草不濟而撤軍,那麼位於邊境線上的這幾萬宋軍就可以隨時對西夏發動兵團級別的進攻且能做到快打快撤,等待西夏再次集結大軍前來攻城,宋軍再又縮回城裏打防守。
如此局面,戰爭的主動權就完全被宋軍所掌控,西夏看似在主動進攻實則卻是在疲於奔命且得不償失。宋軍這種戰法就有點類似於當年時刻對宋朝保持攻擊態勢的李元昊,他只是以十萬機動兵力就讓宋朝被迫在陝西各路嚴密設防,因爲處於戰略防守態勢的宋朝不知道李元昊下一次會攻擊哪裏,爲了確保萬全便只能在各路各城分別囤積重兵進行防守,於是乎李元昊這十萬人就在陝西拖住了宋軍整整四十萬人且讓宋朝耗費了無數的民力和財力,這種消耗甚至遠超當年宋朝爲防備遼國的南侵而投入的巨大國力。
換言之,平夏城的建成將讓宋朝和西夏從此攻守易型,西夏更是要被迫與宋朝進行綜合國力的比拼,但對西夏來說與宋朝比拼綜合國力並進行軍備競賽無異於是死路一條。要命的是,西夏方面因爲平夏城的存在還不得不應戰。
最後,我們一言以蔽之:章楶的這個平夏策略的終極設想就是在兩年之內讓西夏人在這個平夏城要麼流盡最後一滴血,要麼流盡最後一滴淚,即便不能打死你也要最終耗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