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清晨,雪後初晴。
淡金色的陽光落在巷口的積雪上,晃得人眼亮。
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着乳白色的炊煙,混着昨夜殘留的鞭炮火藥香,順着風飄滿半條巷子。
黑漆大門敞得開開的,門上的大紅春聯和門神映着雪光,瞧着格外喜慶。
男人們裹着厚棉襖,見了面就拱手作揖,互相道着新年好。
女人們倚在門框上嘮家常,手裏攥着瓜子,時不時往路過的孩子兜裏塞兩塊糖。
張紅月和張紅梅穿着新做的花棉襖,跟着半大孩子們挨家跑,兜裏塞得鼓鼓囊囊的,凍得鼻尖通紅也不嫌冷,清脆的笑聲順着風飄出老遠。
地上還留着昨夜鞭炮炸過的碎紅紙,混着白雪,紅一塊白一塊,滿是熱騰騰的年味兒。
人羣湊在老槐樹下說笑,劉嬸擠到最前面,嗑着瓜子往地上吐皮,故意拔高了聲調。
“要說還是人家張建國出息,開着磨坊開着廠,大錢賺着,哪還能想起咱們這些窮街坊。”
她撇了撇嘴,眼神掃過衆人,故意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
“我家大小子年前想去磨坊幹個雜活,託人說了三回,人家連面都沒露,直接給拒了。這可不是賺了錢就忘本嘛。”
她本以爲這話一出口,總能有幾個跟着附和的,畢竟眼紅張建國的人不在少數,到時候衆人一起搭腔,就能逼着張建國鬆口,給兒子安排個輕鬆差事,既能拿工錢,還能往家捎點精米白麪。
沒成想話音剛落,旁邊的王大爺先沉了臉。
“你還好意思說?”
王大爺拄着棗木柺杖,在雪地上戳得咚咚響,聲音洪亮得很。
“去年我家小子能進磨坊幹活,全靠建國提攜,按月拿工錢,過年還發了十斤白麪五斤肉。人家招人本就看本分勤快,你家小子甚麼德行你自己不清楚?”
旁邊的幾個婦人也跟着搭腔,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實打實的事。
“就是,前陣子我家男人病了,沒錢抓藥,還是建國墊的錢,連夜開吉普車送的縣醫院,晚一步都要出大事。”
“村口那座漫水橋,夏天被山洪沖壞了,也是建國出錢出料修好的,不然咱們冬天出門買年貨,都得繞二里地走冰面。”
“村西頭趙奶奶眼睛不好,柴火都是建國讓磨坊的夥計定期送上門的,逢年過節米麪油從來沒斷過。人家幫了咱們村多少事,你倒好,沒沾着便宜就說人家忘本,也不嫌寒磣。”
衆人越說越起勁,把劉嬸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像被扇了耳光似的。
她梗着脖子還想爭辯,索性拍着大腿拔高了嗓門,撒起潑來。
“你們就是被他那點小恩小惠收買了!反正他就是瞧不起咱們窮親戚!我看他就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也是趙家村土生土長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人羣外有人喊了聲“建國來了”。
鬧哄哄的人羣瞬間靜了下來,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路。
張建國裹着黑色的棉大衣,手裏拎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剛從家裏出來,正要去給村裏的老人拜年。
布包裏除了點心、紅糖,還塞了幾盒專治腰腿疼的膏藥,是昨天年集上特意買的,給村裏幾個有老毛病的老人備着。
他顯然聽見了剛纔的爭執,臉上沒甚麼怒色,腳步平穩地走到劉嬸跟前,語氣平靜得很。
“磨坊招人,看的是手腳勤快、做事本分。”
“你家兒子上個月試工三天,遲到兩回,幹活偷奸耍滑,別人扛兩袋麥子他扛一袋,還趁老趙頭不注意,往家捎帶磨好的精白麪,被抓了現行。”
“這樣的人,哪個廠子敢留?”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飄在風裏,在場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周圍的人一聽,更是議論紛紛,都指着劉嬸說她家教不嚴,反倒惡人先告狀。
劉嬸臉上掛不住,嘴張了幾張,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話,站在原地手腳都沒地方放。